第17章 普通生活中普通的女孩挽着普通的我
苏建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车里的空调吹得她手臂有些凉,她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外面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像她此刻的思绪。
苏建英对于曹承婚姻的焦虑自然不是简单的封建思维。
有些念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曹文远不知道,曹承更不知道。它们像潜伏在深水下的暗流,只有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缠绕她的心脏。
自从儿子那个“大梦”之后,她想过很多事情。
最初是狂喜。那些精准的预言,那些提前知晓的机遇,像从天而降的阶梯,让她看见了原本遥不可及的高度。她和丈夫抓住了,拼了命地往上爬。那段日子,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电话不断,应酬不断,签合同签到手软。兴奋感像肾上腺素一样支撑着她,让她忘了疲惫,也忘了去想其他。
但后来,兴奋感褪去,有些念头开始浮现。
比如——
曹承那场梦,真的是凭空产生的吗?
会不会……那就是未来的他?
不是“梦见”未来,而是未来的曹承,回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看着儿子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东西。也许是某次对话,他看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已经看过太多风景,对一切都不再有新鲜感。也许是那若有若无的疏离,那种“他在那里,但又不在那里”的感觉。
她不是介意。
她想得很清楚,那就是她的儿子,是同一个灵魂,是同一副血肉。无论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现在的,那都是她怀胎十月、一口奶一口饭养大的孩子。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现在这个曹承,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那之前的那个曹承呢?那个单纯的、中二的、会跟她撒娇耍赖的儿子,去哪里了?
是被取代了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线不同?
她想不出答案。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
如果未来的曹承能回到现在,那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离开?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未来。
或者是,和自己生活二十年后,突然再一次抛下家人,再一次回到过去,陷入轮回?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所以她开始想一些最原始、最本能的东西:血缘、子嗣、延续。
如果曹承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血脉相连的下一代,他还会离开吗?那孩子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拴在这个世界,拴在她身边吗?
她知道这想法可笑,甚至有些荒谬。但生物的本能,母亲的本能,让她止不住这种想法。
她让曹文远去问那些问题。多少岁结婚,几个孩子,是男是女。她问得随意,心里却揪成一团。
曹文远回来说,没结婚。
没结婚。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她眼睛里,像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
另一边,商场里的灯光依旧明亮。
曹承拎着几个购物袋,和黄禾漫无目的地走着。
该买的都买了。衣服、护肤品、日用品,苏建英女士以雷霆之势全部搞定,现在两人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此时曹承手上挂着大包小包的,像是个圣诞树一样。
“今天夸你的人多吗?”曹承开口,语气装作随意。
黄禾正低头看脚下的地砖花纹,闻言愣了一下,想了想:“阿姨、导购员……”
“难得的,”曹承嘴角微微扬起,“这里的导购员很少说实话,你给了她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黄禾反应过来,脸色腾地红了:“你,你又戏弄我……”
“饿吗?”曹承没继续逗她。
“不饿。”黄禾低头,中午确实吃多了,阿姨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她不好意思拒绝。
“那就带你再去玩会儿?”
“好。”黄禾点头。她没有别的答案。曹承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曹承走了两步,忽然半开玩笑地说:“我这样好像被你衬得好普通。”
他说的是实话。黄禾被苏建英精心布置一番后,整个人像被点亮了,走在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而他穿着那件旧T恤,拎着购物袋,活像个跟班。
黄禾却当真了。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脸上带着认真的紧张:“那怎么办?要不我现在换回去吧?”
曹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赶紧摇头:“别别别,不用换。你帮我个忙就行。”
“什么忙?”
“挽着我的手。”
“……啊?”
曹承抬起自己拎着购物袋的胳膊,面不改色地胡诌:“提着东西胳膊有点累,你挽着能轻松点。物理原理,杠杆作用。”
黄禾看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
大概是胡说吧。这借口连逻辑都没有。
但她还是红着脸,轻轻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怕惊扰什么。
曹承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那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却像有千钧,从手臂一直传到心脏。
黄禾也僵。她的手不敢用力,她的身体不敢靠近,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只是挽着,目光落在正前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就这么僵硬地走了几步。
路过的行人投来目光。一对好似情侣的情侣,男生高高瘦瘦,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拎着几个购物袋,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只是低着头,露出的耳朵红成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黄禾总觉得有无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羊毛一样,像是曹承的头发一样,挠着自己的脸颊,让脸颊越来越红。
曹承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这家的运动品牌这两年挺火的,不过我不喜欢。logo做得太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穿的是什么牌子。”
黄禾没说话,但挽着他的手放松了些。
“这边是儿童区,”曹承继续说,“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能这么多人。那些小孩精力真旺盛,我小时候也这样吗?大概吧,记不清了。”
黄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认真讲这些有的没的,表情比平时生动一点。
“那家火锅店,”曹承指了指远处一个招牌,“下次可以来试试。我吃过一次,味道还行,就是排队太久。”
“嗯。”黄禾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知道是被那些商店转移的,还是被他的声音转移的。身体渐渐不那么僵硬了,挽着他的手臂也不那么用力了,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两个人并肩走着的状态。
曹承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很享受这一刻。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有时候真不能什么都听庄子的,也得看孟子。
至人?神人?圣人?不如寡人。
寡人好啊,有疾也是好疾。
什么样的人能获得如此的享受呢。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挽着他的手臂,眼睛里的依恋多得快要漾出来。她小心翼翼,又心甘情愿地走在他身侧,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轻轻靠着他。
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得上这个?
他想起这些天的变化。那种挥之不去的虚无感,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是因为黄禾吗?还是自然恢复的?
他不知道。但此刻,他不想去想。
***
两人走进一家小饰品店。
店不大,灯光温暖,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发卡、耳环、项链、手链、钥匙扣、各种可爱的小摆件。暖色调的灯光照在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走到货架前,目光从一件件商品上扫过。
她从未来过这种店。镇上只有那种杂货铺,卖的都是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她从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好看的小东西。
她拿起一个毛绒绒的兔子发卡,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个星星形状的耳环,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曹承靠在门边,看着她。
她穿白裙子的样子,站在暖光里的样子,拿起小东西认真端详的样子。她微微侧头时露出的脖颈线条,她低头时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她嘴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再好看,也没有她好看。
“曹承。”黄禾忽然喊他。
他走过去。黄禾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张水印纹身贴——那种小孩子玩的,沾水就能贴在皮肤上的假纹身。图案是一个很常见的骷髅头,曹承觉得只有小学生才会喜欢。
黄禾抬起头,面色认真地看着他,问了一句让他心里一紧的话:
“贴上这个,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曹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认真,里面没有自怜,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天真的疑问,如果看起来不好惹,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
这是他又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她内心的伤疤。
那个在垃圾堆旁翻找的女孩,那个被围在沟底挨打的女孩,那个从来没有被保护过的女孩,在问:怎么样才能不被欺负?
曹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不用贴这个,也不会再受到欺负了。”
黄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你真的还想壮壮胆,”曹承微微弯了弯嘴角,“以后逢人就说,你是曹承罩着的。”
黄禾眨了眨眼:“他们都认识你吗?”她问得认真。莫非曹承真的很有名?
“不认识,”曹承笑眯眯地说,“但这样,我就有理由教训他们了。”
黄禾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曹承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一个贝雷帽,轻轻扣在她头上。
帽子是浅咖色的,软软的布料,刚好遮住她半个额头。帽檐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
“好可爱!”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曹承说的。
两人同时扭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大概也是高中生年纪,正捂着脸对同伴小声尖叫:“你看那个女生,好可爱啊。”
她的同伴顺着看过来,也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附和:“真的好漂亮,那是他男朋友吗,看上去也好帅。”
黄禾的脸腾地红了。
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露出的耳根和下巴,那片羞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曹承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路人女孩说得没错。
确实可爱。
***
两人又在店里逛了一会儿。
黄禾对什么都好奇。那种会发光的星星灯,她看了很久;那种可以刻字的钥匙扣,她也拿起来端详;还有各种形状的橡皮、贴着亮片的本子、毛绒绒的小挂件,她每一件都看得很认真。
曹承就在旁边跟着,不催,不烦,偶尔拿起一件她觉得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递过去。黄禾接过来看看,有时摇头,有时多看了两眼,曹承就默默放进购物篮。
“这个不用买……”黄禾小声说。
“又不贵。”曹承随口答。
后来,黄禾忽然停在一个墨镜架前。
她拿起一副墨镜——很大的那种,蛤蟆镜,黑色的镜片几乎遮住半张脸,有点像明星出街戴的那种。
她举起来,对着曹承。
曹承愣了一下:“要我试试?”
黄禾点头。
曹承接过来,戴上了。
墨镜遮住了他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只露出鼻梁和下半张脸。他站在暖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下颌线流畅,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忽然像换了个人。
黄禾看着,怔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垃圾堆旁,那双眼睛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后来那些日子,她慢慢习惯了那双眼睛——懒散的,疏离的,偶尔专注时会让她心跳漏拍的。
现在那双眼睛被遮住了。
她应该觉得好看吧?毕竟这样更像电视里的明星。
但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好看?”曹承有些意外,“我觉得还行啊。”
黄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摘下他的墨镜。
墨镜移开的瞬间,那双眼睛重新露出来——依旧是懒散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角微微下垂,眼珠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
黄禾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曹承被她看得莫名紧张起来,摸不清她要干什么。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发誓:
“你一点不普通。”
店里的灯光很暖,照在她身上,白裙子像镀了一层柔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
曹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穿着白裙子、戴着贝雷帽、站在暖光里、美得像星辰一样的女孩,正在用最认真的语气告诉他:你一点不普通。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走了,”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去别处看看。”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黄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去。
走到他身边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再次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