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未来,我们一定会回忆这一天
和曹承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黄禾,明显比以往开朗了许多。
至少和曹承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眼神里时刻带着警惕和试探。现在她会主动开口,会在曹承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时露出“你又来了”的表情,会在吃饭时自然地把他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其实仔细想想,这并不奇怪。
能在那种环境中长大仍然保持优异的成绩,能在被欺负时咬着牙还手,能靠捡废品攒下每一分学费——这些都说明黄禾从来就不是软弱的人。她只是被生活压得太久,太久没有遇到可以放松下来的人了。
曹承靠在沙发上,看着旁边正低头看菜单的黄禾。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想逗逗她。
“你知道吗?”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秦始皇特别讨厌夏天。”
黄禾抬起头,目光从菜单上移开,认真思索了两秒。秦始皇?夏天?她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学过的知识——秦始皇的生平、功绩、轶事,好像没有和夏天相关的记载。
“为什么?”她问。
“因为夏天的秦始皇更容易臭。”
黄禾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曹承一本正经地说,“秦始皇是咸鱼精。”
“啊?”黄禾的眼睛睁大了些,随即,那张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在努力理解,最后是恍然大悟的无奈。
“哦。”她拖长了调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咸鱼。臭。秦始皇是咸鱼精。
好无聊的笑话。
可是她看着曹承那副等着看她反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无聊的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很有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看菜单,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曹承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自从挽过他的手之后,黄禾变得……黏人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黏,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比如她给他递水的时候,手指会不经意地碰一下他的手背。比如她坐在他旁边看书,会靠得比以前近一点,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比如刚才。
他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她看见了,很自然地就凑过来,伸手帮他捏了捏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但力度刚刚好,捏得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他当时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只是耳尖有点红。
他想起更早之前的事。
第一次帮她洗头那会儿,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朵,她整个人都僵了,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后来在院子里,他试着拉她的手,她缩回去缩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呢?
现在他摸她的头,她会轻轻蹭一蹭他的掌心。吃饭的时候她看见他嘴角沾了米粒,会直接伸手帮他擦掉。刚才在商场让她挽着手,本来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她真的挽上来了,而且挽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曹承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把他当成亲人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活了两次,自诩看透了很多事。可轮到这种事情上,他发现自己和那些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看不懂,一样猜不透。
***
晚饭吃的很简单。
本来为曹文远苏建英订好了包间,但临时有事走了,包间自然也没必要了。两人去了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曹承无所谓。
这家店的菜品卖相很好,端上来的时候黄禾眼睛都亮了。那些菜摆盘精致得像画,红的绿的黄的,在白瓷盘里错落有致,她拿着筷子,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愣着干嘛,吃啊。”曹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黄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看看他,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曹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
“别动。”
黄禾嘴里还含着菜,茫然地抬起头。
“咔嚓。”
曹承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再换个角度,再拍一张。
黄禾被他拍得不知所措,嘴里含着东西,表情傻傻的,但她不敢动,就那么任他拍。
“行了,吃吧。”曹承收起手机,开始看照片。
黄禾低下头继续吃,但心跳有点快。他为什么要拍她?拍得好不好看?她刚才那个样子会不会很傻?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拍得……好看吗?”
曹承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坐在灯光柔和的餐厅里,面前是精致的菜肴,背后是落地窗外渐暗的天色。女孩的表情有点茫然,有点不知所措,但眼睛很亮,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黄禾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怔住了。
那是她吗?
那个看起来像大小姐一样的女孩,是她吗?
她想起几天前,她还穿着那件过大的旧衬衫,蹲在垃圾堆旁边翻找废品。想起更早之前,她在黄彪的骂声里蜷缩在屋顶上,看着月亮,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精致的发饰,面前是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饭菜。
手机屏幕里的那个女孩,像大小姐,像明星,像很多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东西。
唯独不像她自己。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暖。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曹承注意到她的表情。
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用有什么配不上的感觉。这就是真实的。当你坐在这里,那么,一切的生活,都是你理所应得的。”
黄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落进她心里。
理所应得的。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
可他说,这是她理所应得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眼眶有点热。
***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爬了上来,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银灰色。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黄禾的裙摆被风吹起,轻轻拂过曹承的小腿。
曹承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车来了。
两人坐进后座。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一明一暗的片段。
曹承靠在后座上,忽然开口:“你累吗?”
黄禾摇头:“不累。”
今天逛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路,可她真的一点都不累。大概是以前在外面跑惯了,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
“那再让我倚一会儿吧,”曹承说,身体很自然地往她这边倒过来,“就像下午那样的。”
黄禾下意识地接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下午那样的?
下午那样的??
她想起下午在车上,曹承靠在她肩上睡着,她偷偷看他,偷偷闻他身上的味道,偷偷把手绕到他背后护着他。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下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知道?”
曹承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睡着了,不过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了?
黄禾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自己当时离他那么近,想起自己低头看他的睫毛和鼻子,想起自己闻他身上那股像书页又像木头的气息。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她在看他?感觉到她在闻他?还是感觉到她的手绕在他背后?
她不敢问,只能红着脸,任他靠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曹承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那么软,太舒服了。”
黄禾的脸更红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软。是她肩膀软,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感觉到了多少。是只感觉到她接住了他,还是连那些偷看偷闻都感觉到了?
她只能假装看窗外的夜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掠去,月亮跟着车跑,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侧,一会儿又被楼房遮住。
她看一会儿窗外,又忍不住低头看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她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动。
应该没睡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试着轻轻叫了一声:“曹承。”
“怎么了?”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她。
黄禾看着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她问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空调的嗡鸣里。
曹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认真的疑问。
她真的想知道。
他想了想,开口说:“因为你长得好看。”
这个回答他说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在槐树下说,她愣住;第二次在书房里说,她瘪嘴;第三次在院子里说,她红着脸跑开。
但这一次——
黄禾笑了。
不是那种羞涩的、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弯新月,嘴角上扬,整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月亮本身。
她笑了。
因为她听出来了。这还是一句玩笑,还是那个他用来糊弄她的理由。但她忽然发现,她不再需要真正的答案了。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想听他说点什么。无论他说什么,只要是他就好。
“曹承。”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曹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那种认真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的,“那到时候我一定挟恩图报。”
黄禾又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越来越高。
曹承没有再把头靠回去,但也没有坐直。他就那么侧着身,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
“其实你不用说报答什么的。”
黄禾抬起头。
曹承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是个问句:“如果未来我说我们两清了, 但是十几年后,你遇到了落魄的我,你会帮我吗?”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再给你。”黄禾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脱口而出:“不,可能不够,未来,不,现在开始,我都会十分的努力,纵然你再落魄,我也要积攒出帮你的能力。”
听着黄禾的回答,曹承脸上却浮现出玩味的笑容:“所以,黄禾同学,你想的未来是我们会分开吗?”
黄禾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好像掉到了他的陷阱里面。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地把头靠过去,靠在他的肩上。
这一次,不是他靠她,而是她靠他。
曹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街灯还在往后掠,月亮还在跟着车跑,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的气息。
车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黄禾闭上眼睛。
她想,她记住这个晚上了。穿着白裙子,戴着贝雷帽,在高档餐厅吃饭,被拍了很多照片,然后靠在他肩上,在月光下回家。
她会记一辈子。
***
车在村口停下。
两人下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走到曹承家门口,黄禾停下脚步。
“我回去了。”她小声说。
曹承点点头:“嗯。”
黄禾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曹承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曹承。”她喊。
“嗯?”
“今天……谢谢你。”
曹承没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黄禾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黄禾。”
她回头。
曹承站在月光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没事,再见。”
她低下头,笑了。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轻。
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