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罪与囚
曹承牵着黄禾离开了。
起初黄禾没注意。她的脑子还有点乱,心跳还没平复,刚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陈青青躺在地上,脸上踩着自己的脚,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掀人家衣服,还要扒人家裤子。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见曹承脸色不好,就……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曹承。
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得慢悠悠的,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从路边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清下颌的线条,暗的那半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黄禾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赶紧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的土路。路上铺着细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块小石子被踢开,骨碌碌滚到路边。路边的野草被晒得有些蔫,叶子边缘微微卷起,但草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点头。
走过一个胡同口的时候,黄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手。
她的手正被曹承握着。
不是普通地握着,是十指相扣——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来,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黄禾的脸腾地红了。
刚才曹承伸手,她就把手放进去了,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一路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注意。可现在——
现在她注意到了。
和挽手不一样。挽手是胳膊挽着胳膊,更像是一种依偎,一种靠近。但十指相扣不一样。十指相扣是手指交缠,是掌心相贴,是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更亲密,也更……说不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曹承的手指动了动。
很轻,像是无意间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黄禾的身体微微一僵。
曹承没看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往前走。但拇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是顺着她的手背,从指根滑到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黄禾的耳尖开始发烫。
她想抽回手。
但只是“想”。她的手没有动,就那么任他握着,任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那触感很轻,像羽毛划过,却带起一阵酥麻,从手背一路窜到手臂,再窜到心里。
她的脸越来越红。
曹承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黄禾低着头,只露出半边脸颊,那片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抿着唇,睫毛垂下来,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
曹承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身上疼不疼?”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常。
黄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里面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摇了摇头:“不疼。她没打过我。”
顿了顿,她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是她先骂的……骂的你,也骂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曹承会不会介意她刚才那副样子——骑在别人身上,揪着头发打,后来又踩人家的脸。会不会觉得她太凶了?太野蛮了?会不会……
“那就好。”曹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我还担心你被欺负了呢。没想到你打架这么厉害。”
黄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责怪,甚至没有那种“女孩子不应该打架”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黄禾抿了抿唇,轻声说:“我不会打架。”
“不会?”曹承挑了挑眉,“刚才那几下可不像不会的样子。”
“但要是不狠一点的话,她们就没完没了了。”
黄禾说着,目光落在前面的土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有人莫名其妙的推我一下,或者把我的书扔地上,或者在我背后说些难听的话。我不想搭理她们,她们就越来越过分。”
曹承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次,有人把我的课本扔沟里,还打了我一巴掌。”黄禾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什么都没想,就扑上去咬她。咬她的胳膊,咬她的手,咬得她流血了。她哭着喊救命,别人来拉我,我就连别人一起咬。”
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很淡的笑:“后来就没人敢随便打我了。她们还是会在背后骂我,骂我疯狗、野狗,还是孤立我,但没人再动手打我,我才发现,反抗真的有用。”
曹承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平静的神情。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那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只是一条她学会的生存法则。
曹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些天,黄禾在他身边一直乖巧怯懦,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看人眼神总是带着一点试探和讨好。他几乎忘了,这个女孩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几乎忘了,她曾经一个人面对过多少恶意。
她从来不是一朵娇嫩的野花。
她是荆棘。是在石缝里长出来的,长满了刺,却也充满着生命力。
曹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黄禾被他看得一愣,也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怎么了?”
曹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耳后的头发。
那里卡着一小根枯草,不知道是刚才打架沾上的还是路上蹭到的。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那根草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黄禾愣住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曹承拈掉那根草,转身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她的,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黄禾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十指相扣。她的脸还红着,心跳还乱着。但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点。
---
回到家里,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黄禾那一身狼狈,脏兮兮的T恤,沾满泥土的裤子,还有散乱的头发,奶奶手里的菜都掉了。
“这是怎么了?”她放下菜篮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黄禾,“摔了?还是——”
“没事。”曹承开口打断她,“和同学闹了点矛盾,打了一架。已经解决了。”
奶奶愣了一下:“同学?”
“嗯,同学。”曹承点点头,没多说。
奶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黄彪那个混蛋,那就还好。她拉着黄禾的手,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受什么大伤,才念叨着“快去洗洗”“这一身土的”。
黄禾走进了里屋,她在曹承屋子里还放了几身换洗的衣服。
曹承在奶奶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奶奶,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知道陈青青吗?咱村里面的。”
奶奶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他:“陈青青?”
“对。”
奶奶皱起眉想了想,嘴里念叨着:“陈青青……青青……有点耳熟。”
这时,黄禾拿着要换洗的衣服走出来,路过说道:“她家在南地大坑那边。她和她奶奶住在一起。”
“哦——”奶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二刚子家的妮儿!咋?今天和她打的?”
黄禾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紧张,怕奶奶责怪。
“没打。”曹承接过话,同时示意黄禾先去洗澡:“就早上遇见了,说了两句,她嘴里不干净。”
奶奶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以后咱少招惹她。她奶奶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她现在倒好,整天瞎胡混。脸上抹的跟鬼画符似的,也不知道像谁。”
“她家就她和她奶奶?”曹承问,“她爸妈呢?”
奶奶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早死了。她爸是二刚子,你大概不记得,你小时候他就没了,她妈一起没的,就剩下她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曹承没说话,听着。
“早些年人家赔了笔钱,不清楚赔了多少,但估计不多。”奶奶顿了顿,“逢年过节她大爷会接济点,但她大爷家也不宽裕,给不了多少。”
曹承听着,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
太典型了。和那些留守儿童差不多,没爹妈管教,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三观还没立正,人就混进社会里去了。不学无术,早早辍学,跟着一群同样没人管的孩子瞎混。
“说起来,”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她还和咱沾点远房亲戚。”
曹承一愣:“啊?亲戚?”
“嗯。”奶奶点点头,手里的菜又择起来,“你妈那边的关系。怎么算呢……你妈建英的爷爷,和她们家好像有点亲戚,他爷爷是你的什么来着,反正是能扯上点。”
曹承无语了:“这都多远了。论这么远,那整个村,不,整个镇都是我亲戚。”
“也是,远了点。她要是跟小时候那样老老实实的,还行,让你认个远房表妹,帮帮她们家也说得过去。现在那样混,咱也别招惹她了。”
“表妹?”曹承捕捉到关键词,“她比我还小?”
“小了大半年。”奶奶说,“我记得清楚着呢,那年咱村就生了你们俩,一个年初,一个年尾。你是正月生的,她是腊月生的。”
曹承心里忽然紧了一下:“我小时候没和她有啥关系吧?”
别突然蹦出个什么乡村青梅竹马,那就太狗血了。
《关于多年没见的农村精神小妹竟是我青梅竹马的那些事》。
奶奶瞥了他一眼:“那倒没有。你又没在老家待过,一年回来一趟就不错了,能认识谁?”
曹承松了口气。
“比我小半年,”他想了想,“那她现在上什么学?初中?还是不上学了?”
“她上学早,和你一级。”奶奶说,“今年考的,去了三中。今年咱村就你们仨考高中,你俩加她。”
“三中?!!!”
曹承的脑子好像被撞了一下,曹承的呼吸忽然慢了下来。
另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那种模糊的、需要费力回想的感觉,而是清晰的、具体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画面。
怪不得,眼熟是因为上次她们欺负黄禾的时候见过她。听到她名字耳熟,是因为未来的一则新闻。
在曹承上高二的时候,三中一名女学生陈某某跳楼了。
市里的好学校不多,除了领头的一中,也就实验中学然后是几个私立的高中了,至于三中,职高和普高混合,鱼鱼混杂,乌烟瘴气,乱得不行。
但再乱归乱,学校那边也知道控制底线,这种出人命的事十几年出不了一次,说句难听的,跳楼率还没一中高呢。
后来,从私下的聊天中了解到,跳楼原因是因为被长期霸凌,女生的名字就叫
陈青青。
另一世,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新闻里的符号。他继续走他的路,聊他们的话题,很快就忘了。
可是,这一刻,刚刚曹承在脑海中勾勒的刻板轮廓轰然倒塌。
她刚刚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就倒在自己的面前,她因为对黄禾造谣被黄禾揍了一顿,因为对自己出言不逊,被自己教训了一顿。
满脸画着乱七八糟的浓妆,满口污秽不堪的脏话。
为什么是她?
她不是霸凌者团体的一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