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相濡以沫?
曹承坐在院子里,看着洗澡间紧闭的门。
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夹杂着黄禾轻轻咳嗽的声音。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上。
陈青青。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霸凌者终究会成为被霸凌者吗?
他想起今天陈青青躺在地上,那些所谓的姐妹一个都没有跟上来。她一路跑,一路回头看,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没有人帮她。一个都没有。
倒也是常见的故事。
曹承想着,目光落在远处。阳光把院子里的地面晒得发白,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个染着不均匀黑发、额前挑着一缕刺眼红的女生,站在一群混混中间,用力地笑着,用力地骂着脏话,用力地想要融入。
她的眼睛是虚的。他今天看得很清楚,那里面全是恐惧。
本身就处在人际关系的最边缘。混乱的妆容,那满口的脏话,她日后大概就是两个极端的结局。要么彻底烂进去,变成真正的混混,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最后不知道沦落到哪里;要么——
要么就像另一世那样。
从楼上跳下去。
曹承闭上眼。
他不想去想那个画面。但脑子不听使唤,那个模糊的新闻配图一直往里面钻——灰色的宿舍楼,拉着的警戒线,围着的学生,还有那张什么都看不清的照片。
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是最终以生命的坠落收场。
难免让人唏嘘。
可唏嘘之后呢?
曹承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想这些干嘛?
难道自己还要去救她吗?
怎么救?
记忆只是梦里的记忆,不是现实。难道要自己跑到她面前说——你不要再混了,两年后你会死的?她大概会翻个白眼,骂一句“神经病”。
再说了,凭什么救她?
她欺负黄禾的时候,可没手软。今天那些话骂得多难听,一句一句像刀子。她活该被黄禾揍。
恶有恶报。
曹承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或许这就是她应得的报应吧?欺负别人的人,最后被更狠的人欺负。不是挺符合因果循环的吗?
是吗?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死亡。
死,是不对的。
曹承皱起眉,试图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是在生命的圆圈里活动。在这个圆里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做错事,就该受惩罚。你欺负人,就该被还手。就像今天黄禾揍她,那是反抗,是“以直报怨”。这个逻辑到此就结束了。
但未来的陈青青,是被推出了这个圈。
死亡,不是惩罚。死亡是终结。是把一个人彻底从这个圆圈里抹掉。
她的恶,还配不上死亡。
陈青青欺负黄禾,是霸凌。黄禾揍陈青青,是反抗。以直报怨的逻辑到此结束。陈青青其余受到的伤害——那些来自同伴的抛弃,来自同学的孤立,来自生活的碾压,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霸凌。
她不是纯粹的施害者。她也是受害者。
曹承晃了晃脑袋。
想这些干嘛?
他又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每一个都要管,管得过来吗?再说了,她和自己非亲非故,今天还骂得那么难听,凭什么——
洗澡间的门开了。
曹承的思绪戛然而止。
黄禾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是之前曹承给她买的那件,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点锁骨。下面是浅灰色的短裤,膝盖以下的小腿光洁笔直,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T恤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水珠顺着发丝滑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水汽,让皮肤看起来格外清透,像是刚剥开的荔枝,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曹承愣了一下。
和几天前相比,她好像又变了。
刚来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神总是躲闪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那时候她也干净,但那种干净是洗去尘垢之后的干净,像是从泥里挖出来的石头被水冲净,露出本来的颜色。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而是透出健康的、莹润的光泽。脸颊上有了淡淡的粉色,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气血养足之后自然透出来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干裂的淡色,而是水润润的,像花瓣。
她的眼睛也变了。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里面不再只有警惕和麻木。现在那双眼睛会亮,会笑,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躲闪,又会偷偷看回来。
整个人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干净的衣服,被水汽氤氲过的皮肤,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清新得让人移不开眼。
曹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不吹头发?”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黄禾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随口说:“太阳那么大,一会儿就干了。”
“那怎么行?”曹承站起身,“很伤头发的。我妈不是给你买了护发精油吗?你放哪儿了?”
黄禾愣了一下:“在……在小书房里。”
“去拿吧。”曹承说着,往洗漱间走,“我帮你弄。”
黄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小书房走。
等她拿着那瓶精油回来的时候,曹承已经在洗漱间里调好了吹风机的温度。他试了试风口,温热的风吹在手背上,刚刚好。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黄禾乖乖坐下,背对着他。
曹承挤了一点精油在掌心,搓开,然后轻轻抹在她的发尾。
“平时洗头发的时候,”他一边抹一边说,“先用洗发水正常洗,然后用护发素。冲洗干净之后,用毛巾轻轻挤压头发上的水分,别像你以前那样用力乱擦。”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把精油一点点抹开。那些头发还湿着,触感柔软冰凉,从他指缝间滑过。
“头发半干的时候,抹上护发精油,从发中抹到发尾。”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得很近,近得像是贴在耳边说话,“然后再吹头发。吹完之后可以再抹一点点,这样头发会更有光泽。”
黄禾听着,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她只觉得每一根头发上都长满了触觉神经。曹承的手每一次捋过她的头发,都像是直接抚过她的皮肤。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她的耳朵,那种温热干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好近】
曹承的声音就在身后,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像羽毛轻轻扫过。
黄禾的耳尖慢慢染上了红色。
在一起这么多天了,她还是没能适应曹承这种近距离的暧昧举动。每次他靠近,她的心跳就会加速,呼吸就会变乱,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动也不敢动。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那份过于安静的暧昧。
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曹承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拨动。黄禾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暖意和那只手的动作,心跳慢慢平复了一点。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时,她才敢睁开眼。
“陈青青之前是不是就欺负过你?”曹承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次就有她。”
黄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她点点头:“嗯,很多次了。”
“很多次?”
“不过之前在学校大多都是语言挑衅,就是背后说闲话,当面骂几句那种。”黄禾说,“回村子里面的时候,偶尔会动手。”
曹承挑了挑眉:“惯犯啊。那看来今天教训得还不够,下次再帮你报仇。”
黄禾摇了摇头:“我揍她的次数也挺多的。她打不过我。”
曹承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俩经常打架?”
“嗯。”
“那她还敢惹你?”曹承有些意外,“不长记性?”
黄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很早就认识她。小的时候,我俩是朋友。”
曹承愣住了。
朋友?
他低头看着黄禾的后脑勺,那些湿漉漉的头发已经被吹得半干了,柔软地搭在肩上。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消化掉这句话。
这是什么情况?
搞上爱恨情仇的戏码了?
黄禾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一句更让曹承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做坏事,我就会揍她。但她不坏。坏的是她身边的那些人。”
曹承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黄禾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小的时候,我和她一起玩。那时候也只有她能和我玩到一起去,因为我俩都是没妈的孩子。其他同学都笑话我们,说我们是野孩子,没娘养。就她不会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她。”
曹承静静地听着。
“小学的时候,她学习也很好。虽然不是特别拔尖,但比我差不了多少。我俩放学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写作业,她奶奶还会给我们煮红薯吃。”黄禾顿了顿,“那几年挺好的。”
“后来呢?”
“后来上了初中。”黄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有人欺负我们。女生小团体,一群人围着我们,推我们,骂我们,撕我们的书。我打了几场架,被请了几次家长,但没什么用,她们还是欺负。”
曹承想起黄禾之前说的那些事——咬人,疯狗一样地还手。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陈青青害怕了。”黄禾说,“她跟我说,她不想再被欺负了。她说她也要做坏学生,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曹承沉默着。
“可她根本不是那块料。”黄禾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复杂的情绪,“她想跟那些混混去混,但根本没人愿意带她。她又弱又胆小,打架打不过,做事怂得很,只敢在旁边骂几句。那些女混混都瞧不起她,拿她当跟班,当跑腿的,当出气筒。”
曹承忽然想起今天在磨坊前,陈青青那些“姐妹”一个个跑没影的画面。
“后来……”黄禾顿了顿,“她开始把矛头对准我。”
曹承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敢打别人,但敢打我。”黄禾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好像觉得,只要能跟我打,能打过我,就能证明她是个合格的混混。”
“能打过吗?”曹承问。
“打不过。”黄禾说,“我说了,她打架不行。但我每次揍她,她下次还是来。”
曹承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她可能是太想证明自己了。”黄禾的声音轻轻的,“太想让人看得起。”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冷。冷得不像她。
曹承愣了一下。
自从黄禾来了这里,他见过她害羞,见过她紧张,见过她开心,见过她手足无措。但这样的冷笑,还是第一次。
“你恨她吧?”他问。
黄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我每次揍她都不会留手。”
吹风机早就关了。洗漱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曹承看着黄禾的后脑勺,那些头发已经被吹得蓬松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黄禾和陈青青。
两个没妈的孩子,曾经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写作业,一起吃奶奶煮的红薯。后来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着长出刺,另一个也挣扎,却挣扎着把自己弄脏。
而现在,那个脏兮兮的、满口脏话的、用力过猛的女生,两年后可能会从楼上跳下去。
曹承沉默了很久。
“黄禾。”他忽然开口。
“嗯?”
曹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陈青青以后的结果大概率会很惨,特别惨那种,你怎么想?”
黄禾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曹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来模拟一下。”他说。
“模拟什么?”
“模拟两年后的某一天。”曹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你在一中上学,已经上高二了。成绩很好,考了年级前几名。朋友也交了一些,虽然不多,但都是真心的。你偶尔回村子,看看奶奶,看看我。”
黄禾静静地听着。
“然后有一天,你听说了一件事。”曹承继续说,“三中有一个女生跳楼了。她叫陈青青。”
黄禾的身体僵住了。
“她被霸凌了很久。宿舍里的人欺负她,班上的人也欺负她。撕她的书,倒她的热水,往她床上泼水,拍她出丑的视频发到网上。她告过老师,没用。告过家长,她奶奶来了,老得走路都颤颤巍巍,站在办公室里抹眼泪,什么用都没有。”
洗漱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最后她熬不下去了。从宿舍楼跳了下去。”
黄禾一动不动。
“她是不是罪有应得, 是不是活该。”
曹承说完,没有再开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很久之后,黄禾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闷:
“我不会这么想。”
“不会想什么?”
“不会想她活该。”黄禾说,“我……我知道那不对。”
曹承看着她。
“但是,”黄禾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艰难,“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想。可能会难过吧。也可能……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她对我做过很多坏事。骂我,造谣我,和别人一起孤立我,她站在旁边跟着嘲笑。”
曹承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小时候那些事,我也记得。”黄禾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给我分过半块红薯。她奶奶煮的,可甜了。她说咱俩都没妈,以后互相当妈。”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曹承伸出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黄禾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继续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曹承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
黄禾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我和她早已恩断义绝,虽然怀念,但小时候的她也只会活在记忆里,我觉的她有些可怜,但我依旧觉得她可恶。”
黄禾停顿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你是不是会因为我和她的过去而同情她。”
“我...”曹承话语有些卡顿:“我好像还真有点心软。”
黄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必。”
“什么?”
“你如果因为她的外貌同情她,我可以理解你,毕竟她原本确实挺好看的,人们都会为美丽事物的破碎而遗憾,但大不必因为我因为我们曾经的故事而同情她。”黄禾的语气有些决绝:“或许,我会为她的凄惨结局而悲伤,但这不是她接受同情的理由”
“纵然我将我的未来交给了你,享受着你的庇护,我依旧深感幸运与愧疚。而陈青青自己将未来放逐,何必再帮她寻找。”
曹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认真,里面有感激,有庆幸,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倔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曹承故作轻松的笑了起来:“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深度?”
【这件事情我很久前就在想,我想过很多。】心中如是想着,黄禾却说道:“从你书里看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