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夕阳无限好,但我发现了无限+1好
陈青青的事情告一段落。
那天之后,曹承没再提她,黄禾也没再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偶尔曹承会想起那双眼睛——躺在地上,脸上踩着一只脚,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流——然后晃一晃脑袋,把那画面晃出去。
想这些干嘛。
又不是非管不可。
日子就这么过着。
曹承发现自己最近有些不一样了。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好像淡了许多。以前他瘫在躺椅上,一瘫就是一整天。现在不一样了。有时候他会主动拿出手机,打两把游戏,虽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至少愿意动了。
他想买个电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也正常。两世为人,早就习惯了有电脑在身边的日子。这老地方,网吧远不说,机器还烂,去一次糟心一次。
不如自己买一台。
顺便给黄禾也买个手机。之前就想买了,她死活不要。现在嘛——
现在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曹承把这个想法跟黄禾说了。
黄禾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两天吧。”
“为啥?”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阴天,凉快一些。”黄禾指了指外面的太阳,“这两天太晒了。”
曹承看了看外面白花花的日头,点了点头:“行。”
他不是急性子。能拖延的事,他从来不急着办。而且黄禾说得对,这种天气出门,确实遭罪。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黄禾没有拒绝。
她没有说“不用”,没有说“太贵了”,没有低着头沉默半天然后小声说“算了吧”。她说的是“晚两天”。
这个变化,让曹承心里莫名地高兴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天,风平浪静。
曹承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饭,瘫着,看黄禾学习,偶尔逗逗芥末。黄禾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学习的时候认真得像个机器,休息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或者和芥末玩。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悠悠地淌过去。
第四天的早上,曹承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打着哈欠走出堂屋,一眼就看见黄禾蹲在院子里,正逗弄着芥末。
那只小羊羔在她脚边蹦来蹦去,不时拿还没长硬的脑门顶她的膝盖。黄禾也不躲,就那么蹲着,伸手揉它的脑袋。
曹承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黄禾手上戴着两个奇怪的东西。
是用柳条编的草圈,编得不算精致,但很用心,柳条光滑,接口处用细草茎缠得紧紧的。项圈松松垮垮地套在她手脖子上,绿色的柳叶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芥末围着黄禾打转,时不时抬起头,想啃那个。但它一抬头,草圈就跟着黄禾的动作晃动,它啃不到,急得咩咩叫。
黄禾也不急,就那么蹲着,任由芥末围着转。她抬手的时候,芥末就把头蹭过去,她就顺手摸摸它的脑袋。
曹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也伸手想摸芥末。
手还没碰到,芥末就转过身,一头顶在他腿上。
那力道不大,但足够表达态度。
曹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白眼狼,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我这羊都快成你的狗了。”
黄禾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你都不怎么喂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也就兴致来了顺手摸两下,它当然知道该和谁亲。”
“那这应该怪你。”曹承在她旁边蹲下,看着芥末,“你来之前,喂不喂的都一样。现在你给它把标准拉高了,它当然看不上我了。”
黄禾被他说得笑出声来:“我没给它什么好吃的啊。就顺手抓一把青草,偶尔遛它玩玩,都是举手之劳。你之前对它太随便了。”
“生活果然是对比出来的。”曹承感叹。
黄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芥末身上。那只小羊还在围着她的腿打转,时不时蹭一下,像撒娇。
“动物也是有灵性的。”她轻声说,“越是拥有随意的过去,越能够珍惜当下的美好。”
曹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逗弄小羊的女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芥末,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好像还在说着别的东西。
曹承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悬在半空,却停住了。
他忽然有些犹豫。这个动作,这些天做过很多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有些紧张。
黄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然后,她主动地、轻轻地,把头向上顶了顶,蹭进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曹承的呼吸都轻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发丝,温热,干燥,像触碰一朵刚开的花。他站在她侧后方,清晰地看见她的耳朵慢慢染上了一层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蔓延到耳尖,最后整个耳朵都红透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咳咳。”曹承清了清嗓子,收回手,“奶奶好像做好早饭了,走吧。”
“嗯。”黄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她站起来,低着头,先往堂屋走了。
曹承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脖颈上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粉色。
芥末在后面咩咩叫着,追了两步,没人理它,只好自己回去玩尾巴。
******
下午才出发的。
本来想上午走,但曹承莫名其妙的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中午。黄禾没喊他,就那么等着。
站在门口,黄禾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偶尔漏出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在这个炎热的暑假,算是难得的好天气。
“要不要带伞?”她问。
曹承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上写着阴天,降水概率0%。
“不用。”他说,“下不下来。”
村口的公交站很简单,就一块站牌,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等了没几分钟,车就来了。这个时间点,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黄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曹承坐在她旁边。车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和曹承一起坐公交,和坐出租车的感觉不一样。
出租车里空间小,两个人离得近,总让人觉得紧张。
公交车的空间空旷,光线明亮,给人的感觉是放松。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曹承。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靠在他肩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红了。她赶紧把头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
数码城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曹承熟门熟路地带着黄禾穿过人群,走进一家看起来不算大的店。店面不起眼,但里面机器挺多,墙上挂着各种品牌的logo。
这家老板曹承认识,虽然比网上贵一点,但不算黑心,新机现货也多。
黄禾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机器。
曹承在电脑区转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来。
另一世苦逼的曹承只能用机哥,现在手头充裕了,反而纠结了起来。
他想买ROG或者外星人,但那玩意儿这里好像没现货,要等。
他又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特别高的需求,打打游戏,看看视频,够用就行。
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台高配的惠普。
是不是应该组装个台式更好?
算了,差别不大,够用。以后大概也会慢慢添置游戏机。
手机店里很热闹,各个品牌的柜台挤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黄禾站在那些亮晶晶的柜台前,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一直在一千元以内的区域转悠。
她不懂什么手机好,什么配置高。她只知道,那些手机标价几百块,看起来也挺好看。
站在这里,是想告诉曹承:别买太贵的。
曹承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拿起几款手机,递给黄禾看。
“这个怎么样?”是一款白色的,屏幕很大。
黄禾看了一眼标价——1999。她摇了摇头。
“这个呢?”是一款粉色的,更小巧一些。
黄禾又看了一眼标价——2299。她摇了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那那边的那个呢?”曹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款。
黄禾走过去,看了看标价——899。她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可以。
但曹承仔细看了一眼,就摇头了:“那个不行,太卡。”
黄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要和曹承一样的手机。
从那天提出买手机她就开始观察,然后发现曹承用的是传说中的苹果,昂贵的价格让她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看着曹承拿过来的一台又一台,每一台都上千,她心里有些慌。
她还在想,其实要个二手的也挺好的。反正能用就行。
曹承最后停在一个柜台前,拿起一款魅族手机。
白色的机身,不大不小,拿在手里很舒服。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试了试系统,觉得不错。
这时候的魅族还是挺能打的。
“就这个吧。”他说。
黄禾凑过去看标价——1799。
她的心沉了一下。
“太贵了……”她小声说。
但曹承已经把手机递给老板,扫码付款了。
他觉得这种常用的,使用次数很多的商品,不论其他的,舒服是最重要的,以后黄禾一定不舍得换,用个一年多卡顿的话,反而更难受。
今天自己要是不做决定,这手机八成买不下来。
走出商场,又去办了张手机卡,看着黄禾复杂的脸色,曹承看了她一眼,问:“有新手机还不高兴?不喜欢?”
黄禾摇了摇头:“太贵了。我用不着这么好的。我看我那些同学,五六百的手机,他们也都用得挺好的。”
“你那是远看。”曹承说,“等你真用了就会发现,会卡,不好用。”
黄禾低下头,没说话。
曹承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怎么,担心以后还不起?”
黄禾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认真:“嗯。”
那个“嗯”让曹承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还是债务关系吗?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借钱”这回事了。吃饭,学习,外出,买东西,父母给她买衣服买护肤品……这些生活的融合,让他几乎忘了两人最初的约定。
只是一个借钱的约定。
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在他家吃饭,在他家学习,和他一起逛街,和他十指相扣,靠在他肩上。他给她买衣服,给她买手机,给她吹头发。
这哪里还是债务关系?
这分明已经是……
曹承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多给我打电话吧。”
黄禾抬起头,看着他。
“打够一百次,就抵了这个手机的钱。”曹承说,嘴角带着一点笑。
黄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曹承。
她下意识地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曹承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也把手机举了起来。他笑着,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又真实地穿过空气落进她耳朵里:
“你好,我是曹承。”
凉风吹过,吹起曹承的衣角,也吹起黄禾的碎发。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几步之外、举着手机微笑的男孩子。他的眼睛弯着,里面有光。和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一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明明没有什么暧昧的动作,明明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可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不敢看他。
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时多了不少。
好在还有座位。曹承坐在靠窗的位置,黄禾坐在他旁边。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曹承眼睛半阖,眉头微微皱着。他有点晕车了。
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舒服一点。
黄禾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太舒服。
她张了张嘴。
黄禾想说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可纠结了好几次一直开不了口。
这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就是出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曹……”
车子停了。到站了。
她看着曹承睁开眼,揉着额头站起来,跟着他下车,心里懊恼得要命。
【唔……明明之前都可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那么自然,现在反而说不出口了。
站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晴了。
那些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西边的天空露出一大片橙红。太阳正要落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调。云被镶上金边,一层一层铺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你用新手机试试拍照。”曹承说,“拍落日。就站在这里,这个角度好。”
黄禾走到他指的位置,举起手机,开始找角度。
她回忆着电视里看过的画面,努力想把落日框进镜头里。太阳太大,屏幕里一片亮,她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咔嚓。”
她按下快门。
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一声“咔嚓”。
曹承也在拍。
“嗯,好看,真好看。”曹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禾愣了一下,以为是夸自己拍得好。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小小的、没什么惊艳之处的太阳,有些不好意思:
“啊?我的吗?我好像不会拍……”
“不是。”曹承的声音带着笑,“我说我拍的好看。”
黄禾:“……”
她抿了抿唇,还以为夸自己呢。她刚刚就觉得,自己拍得很普通嘛,曹承要是还夸她拍得好,就有点太假了。
“怎么,不信吗?”曹承走到她身边,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你看看,是不是好看。”
黄禾低头看向屏幕。
苹果的像素确实好,画面清晰,色彩自然。但她在画面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刚刚说的太阳。
画面里没有落日。
只有一个女孩。
她站在村口高大的白杨树下,身后是漫天绚烂的晚霞。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衣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长发被风撩起,几缕发丝在空中飞扬,发梢染上了落日的颜色,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侧脸正对着镜头,神情专注,眼睛微微眯着,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在晚霞里显得格外长,投下小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下颌的线条柔和,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些发丝在光里变得透明,像是一缕缕金线。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拍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专注得像个孩子。
身后是橙红色的天空,一层一层的云铺开,太阳正沉到地平线上,把最后的光芒洒向大地。那些光芒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温柔。
晚霞、晚风、白杨树、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
都不及她站在那里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