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远方的消息捎来迷茫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曹承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什么又不像什么。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曹承没觉得烦。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黄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曹承坐在躺椅上,眼睛望着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怎么了?”
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每次看见曹承发呆,她就会问一句。有时候他是真的在发呆,有时候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就会扯一个无聊的话题逗她。
就像前天。
她问他怎么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羊问羊妈妈,我们为什么会长角。你知道羊妈妈怎么回答吗?”
黄禾摇了摇头。
曹承说:“羊妈妈说,为什么羊会说话?”
黄禾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个毫无逻辑的冷笑话。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语。
曹承见她没反应,又接着说:“那你知道,三分熟的牛排和五分熟的牛排,遇见了为什么不说话吗?”
这个她知道。之前曹承带她去吃牛排的时候讲过。
“因为她们不熟。”她说。
曹承摇了摇头:“不,因为牛排不会说话。”
黄禾:“……”
很无聊。很冷。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喜欢这种对话。喜欢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喜欢他逗她时眼睛里那点笑意,喜欢她假装无语时他得意的样子。
所以每次看见他发呆,她都会问一句。
但今天很奇怪。
曹承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也没有要逗她玩的狡黠。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天。
皱着眉头。
像是在纠结什么。
黄禾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心。
曹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曹承没说话。
黄禾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快起来。
“……她?”她问,声音很轻。
之前曹承给她说过,要帮忙寻找母亲的事情,但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她的觉得她的生活到此已经很完美了。茫茫人海,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子如何去找?没想到今天真的会有消息。
曹承点点头。
黄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在哪儿?”
“浙省。”
又过了一会儿:“还活着?”
“活着。”
曹承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那是她刚才倒的,准备端进书房喝的。水还温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凉凉的,湿湿的。
她盯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曹承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紧杯子的手指,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
院子里很安静。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只有偶尔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芥末趴在墙角,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扫起一小撮灰尘。
过了很久,黄禾开口了。
“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承看着她。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很亮、偶尔会害羞躲闪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还好。”他说。
黄禾点点头。
又是沉默。
曹承等着她问下一个问题。问她母亲是不是有新家庭,有没有其他的孩子,问她有没有想过自己,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问她——
但她没问。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不知道是手在抖还是只是呼吸。
又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不用联系了。”她说。
曹承愣住了。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难过?愤怒?委屈?不甘?
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母亲消息的人。平静得让曹承心里发紧。
“她过得好就行。”她说。
然后她端着那杯水,转身往书房走去。
曹承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步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但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曹承一个人。
他坐在躺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一天就这样沉默着过去了。
晚饭的时候,黄禾出来了。她坐在饭桌前,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回应奶奶的问话。奶奶问她下午学了什么,她说在做数学题。奶奶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都行。
一切都和平时相似。
他看着她,看着她夹菜的动作,看着她咀嚼的样子,看着她低头喝汤时垂下的睫毛。她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感觉到她在压抑着情绪。
吃完饭,黄禾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我先回去了。”
奶奶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黄禾说谎道:“今天的试卷刚好做完了。”
她走了。
曹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今天下午的样子。
低着头看着那杯水。说“那不用联系了”时平静的语气。转身时顿了一下的脚步。
她是怎么想的?
她是难过,还是不在乎?是想哭,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曹承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母亲”这个词对黄禾意味着什么。
她有父亲,但那个父亲是个畜生。她有奶奶,但奶奶早就不在了。她一个人活了十六年,被欺负,被打,被骂,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扎着活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什么?
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模糊影子?是一个她曾经偷偷期盼过的人?还是一个她早就放弃了的奢望?
曹承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下午那句“她过得好就行”,说得太轻,太平静,太……不像她。
她应该哭的。
她应该愤怒的。
她应该问为什么,应该质问那个女人凭什么抛弃她,应该恨她,应该骂她,应该——
应该怎么样呢?
曹承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个被母亲抛弃十六年的孩子,应该怎么面对母亲的消息。
他只知道,她那样平静,让他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黄禾准时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和平时一样。她和奶奶打招呼,和平时一样。她走进书房,坐下来,翻开书,和平时一样。
曹承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曹承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情绪还没有缓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黄禾没抬头,继续写着什么。
曹承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黄禾的笔停了。
她没抬头,但开口了。
“曹承。”
“嗯?”
“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会因为什么?”
曹承愣住了。
黄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与她无关的问题。
“死了?病了?回不来了?”她顿了顿,“可她好像好好的。”
曹承看着她。她还是没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书本,手指握着笔,握得很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可能她有自己的苦衷。想说,可能她当时实在没办法。想说,可能她后来想过回来,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但这些话太轻飘飘了。
对一个被抛弃十六年的孩子来说,任何理由都是苍白的。
“我不知道。”他说。
黄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曹承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睫毛偶尔眨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专注,更认真。
但曹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
她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不是什么很明显的痕迹,只是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用力。
在很用力地维持这份平静。
曹承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起她昨天下午的样子——低着头看着那杯水,说“她过得好就行”,转身离开时顿了一下的脚步。想起她今天早上准时出现,坐下来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自己包得那么好。
好到让人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可那微微泛白的指节,出卖了她。
曹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安慰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想抱抱她,但觉得太唐突。想说点什么让她好受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配不上她这十六年受的苦。
他只能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落在她手上,落在他手上。
时间就这么流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禾又开口了。
“曹承。”
“嗯?”
“我昨天说谎了。”黄禾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在骗自己,她过的好就行,这句话就是放屁。”
曹承感受到了黄禾低沉话语里压抑的情感。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
曹承看着她。
黄禾的目光还落在书本上,但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我想她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是不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是有权利这么想的,我恨她!”
“恨她让我过成这样。恨她让我爸变成那样。恨她把我扔下,自己跑去过好日子。”
曹承静静地听着。
“可我又觉得,我不应该恨她。”
黄禾顿了顿。
“我应该靠自己。应该争气。应该让她后悔。应该让她看看,没有她,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曹承。
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有些过分,像是里面憋着什么。
“可我现在这样,算是活得好好的吗?”
曹承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在忍。
在很用力地忍。
曹承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头上。
她的头发很软,触感温热。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头顶,轻轻地,像怕弄疼她。
“算。”他说。
黄禾愣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当然算。”曹承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书读。你考上了一中,开学就能去。你以后会上大学,会有工作,会过上好日子。”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不!”曹承打断:“黄禾,这些全都是你应得的,这些都是你向命运争取来的,你少一分的坚强都不是你黄禾,但你少了曹承,你依旧是你。”
他顿了顿。
“你就是有权利恨她。但仇恨应该在过去,而不在未来。”
黄禾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亮了。
“你一定会比所有人期待的都要精彩。”
黄禾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睛眨了眨,那层水光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去,重新看着书本。
“嗯。”她说,声音有点闷。
曹承的手还放在她头上。他没收回来,就那么放着。
过了一会儿,黄禾轻轻说了一句:
“曹承。”
“嗯?”
“谢谢你。”
曹承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不过....”黄禾转过头:“我的命运已经少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