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黄禾回来的那天,距离开学还有一天。
曹承是下午接到消息的。黄禾发的微信,简简单单几个字:“我到村口了。”
他放下手机,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往外走。芥末跟在他脚边跑了几步,被他轻轻拨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出租车。
灰扑扑的,车身上沾着长途跋涉的泥点。张冬生站在车旁边,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拎东西。一个旧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几个塑料袋,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黄禾站在他旁边。
她穿着那天走时的衣服,一件浅粉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还是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站在那里,看见曹承的瞬间,眼睛变得雀跃。
只是一下。
然后她就那么看着他,没动。
曹承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他说。
“嗯。”她点点头。
张冬生把东西都拎下来,转过身,看见曹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很复杂的表情——尴尬、愧疚、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不自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反倒是黄禾先开口了。
“这一路多亏舅舅照顾。”她说,语气很平静,“他特意送我回来的。”
张冬生愣了一下,看着黄禾,脸上的尴尬更浓了。
曹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黄禾,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冬生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和那天刚来时一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走到曹承面前。
“加个微信吧。”他说,“方便联系。”
曹承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扫了码。
张冬生加上好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曹承的手机震了——转账八千元。
他抬起头,看着张冬生。
张冬生讪讪地笑了一下:“那个……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黄禾多亏你照顾。以后……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照看她。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经济上什么的,你直接跟我说。”
曹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冬生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又补了一句:“我妹妹那边……唉,情况有些复杂。但黄禾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外甥女。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联系我们。”
曹承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张冬生又站了一会儿,看看黄禾,又看看曹承,最后说:“那我……我先走了。还得赶回去。”
黄禾点点头:“舅舅慢走。”
张冬生上了车,发动引擎,出租车慢慢驶离。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曹承和黄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安静了一会儿。
曹承把手机递给黄禾。
“看看。”
黄禾接过来,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八千元,备注写着“给黄禾的生活费”。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曹承。
“可以退回去吗?”她问。
曹承愣了一下。
“这些钱我会还你的。”黄禾说,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我不想再花他们的钱。”
曹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看见那水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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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里,黄禾先把东西放回自己的小屋——那个曾经破败不堪、如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然后她回到曹承家,走进书房,在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书桌上还摊着她没做完的数学题,笔搁在一边,椅子推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个用饮料瓶剪成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的野花——曹承换的,紫色的,小小的。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曹承端了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黄禾捧着那杯水,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住在舅舅家。”她说,声音很轻,“第一天晚上,张春兰没有来。”
曹承听着。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来。”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舅舅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他当着我的面给张春兰打电话。”黄禾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张春兰说,家里在装修,不方便,干脆中午在外面吃个饭吧。”
曹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我见到了她。”
黄禾说到这里,顿住了。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曹承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等着。
“她的模样……”黄禾的声音有点抖,“和我那么像。”
曹承看着她。
“她笑起来很温暖。”黄禾说,“她给我夹菜,给我打饭。问我成绩怎么样,问我想在哪上学。”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她没挨着我坐。”
那笑容没有成形,就散了,衬的脸色惨然。
“她带着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她的丈夫。”黄禾说,“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我对面。她给他们夹菜,给他们打饭,给他们擦嘴。他们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她说家里还没收拾好,晚几天再让我去。让我先住在舅舅家。”
“她说要带我去逛商场,问我喜欢什么衣服。”
“她问我每个月给我一千零花钱够不够。”
黄禾抬起头,看着曹承。
那双眼睛里有氤氲的水光,但很亮。亮得惊人。
“曹承。”她喊他的名字,很少这样喊,“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或许真的留在那里了。或许真的会以为,那就是我的家。”
曹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黄禾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压下去,“但曹承,你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温暖。你让我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
“他们一家四口,是家。而我,只是一个客人。一个寄人篱下的亲戚。”
“她是我的母亲,但不是我的归宿。”
“我清楚的明白的归宿属于哪里。”
黄禾看着曹承,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明白,我冰冷的人生需要从哪里取得真正的温暖。”
她站起来。
曹承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黄禾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弯下腰,直接的扑到曹承怀里。
曹承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侧。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份重量,却沉沉地落在他心上。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所以,曹承,我回来了。”
“不要赶我走,好吗?”
曹承愣在那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活了两次,两世为人,加起来比黄禾大二十多岁。可此刻,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瘦,却那么用力地抱着他。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压抑着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埋在他颈侧的滚烫的脸。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更近,像是耳语:
“怪我自作主张吧。可我真的好想被你拥抱。”
曹承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他放在她的脑后,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触感温热,从他指缝间滑过。
“当然。”他说,声音有点哑,“放心。我们都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黄禾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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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黄禾出现在饭桌前。
她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回应奶奶的问话。奶奶问她那边好不好,她说还行。奶奶问她什么时候开学,她说后天。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曹承知道不一样。
她没有给他夹菜。没有给他盛饭。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他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她只是低着头,自己吃自己的。
曹承看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抬头。
吃完饭,黄禾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我先回去了。”
奶奶说:“这么早?”
黄禾点点头:“还有点事。”
假期只剩下一天,开学的用品要准备,住宿的被褥要整理,换洗的衣物要收拾,还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独自一人的院子,没有黄彪的家。
她走了。
曹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黄禾发的消息:“你出来一下,我在门口。”
曹承愣了一下,走出院子。
黄禾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递给他。
曹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
“张春兰给的。”黄禾说,“五千块。”
曹承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银行卡,你帮我转给舅舅吧。”黄禾说,“让他还给张春兰。”
曹承没说话。
“舅舅给的那一千块,我留下了。”黄禾说。
舅舅是舅舅,张春兰是张春兰。
曹承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她的脸很平静,眼睛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黄禾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曹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曹承。”
“嗯?”
“明天还有一天。”她说,“我要收拾一下家里。那个家,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曹承点点头。
“需要帮忙就说。”
黄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曹承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五千块。
他想起她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她只是一个客人。想起她抱着他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冰冷的人生需要从哪里取得真正的温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芥末跑过来,蹭他的腿。他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
“她回来了。”
芥末咩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曹承笑了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明天,还有一天。
后天,就要开学了。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