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曹承缓缓向三班走去。
不像黄禾,怀里抱着一摞书,走得小心翼翼。他手里就一支笔、一个本子,晃悠晃悠的,更像是来开会的。
对于被安排到三班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有点烦。
又要重新认识人,又要重新社交,又要重新分辨哪些人能处、哪些人要躲。另一世他就经历过一遍了,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从头开始”的疲惫感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花了整整半个学期,才把班里的人认全,又花了半个学期,才找到两三个能一起打游戏的朋友。
现在,又要来一遍。
他推开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到了差不多一半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聊天,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座位很散,前几排坐得多一些,后面稀稀拉拉的。
曹承扫了一眼,直接往后走。
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坐哪里。
后排靠窗。
严格来讲,应该是里侧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且窗户外能看到操场等。
可惜教室大,人少,倒数第二排比较靠前,不挨着窗户,只能在最后一排了。
好在,教室足够大,后面有着很大的空间,大到能再放下一张床了。
窗户开着,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草腥气和不知名的花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花园,远处的楼,还有更远处的天空。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曹承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切他都熟悉。这所学校,这栋楼,这些窗外的景色。那些午后的阳光,那些无聊的课,那些偷偷睡觉的瞬间,都像是昨天的事。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十六岁的他。
眼睛是第一次看见这一切,但心里已经有过一遍了。
究竟是重生,还是先知?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十天,还是没想明白。有时候他觉得那些记忆是真的,他确实活过一次,死过一次,然后回来了。有时候他又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醒了,留下一些碎片。
上天为什么给自己一次这样的机会?
有什么特别的使命吗?
那为什么又做那么严格的限制,不让自己泄露天机?
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吗?
我所处的世界,是否真的真实?
如果我再次死亡,又会变成什么?
我的意义,是什么呢?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轻声念出这句话,目光落在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晃动,像时间本身在流动。
他想,也许没有答案。
也许不需要答案。
“喂,能让个位置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承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
个子很高,和他差不多——但这个身高在女生身上,确实有点压迫感。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腿很长,笔直地站在那里。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眉眼很漂亮,却一点没有女性的柔和。眉毛浓密,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英气。眼睛很大,眼神很亮,不是黄禾那种深不见底的亮,而是一种凌厉的、直接的光,像刀锋。
整个人站在那里,英姿飒爽。
曹承的第一印象,想到了另一世一款游戏里的花木兰。
曹承看着她,忽然想起陈青青。
陈青青努力想要的效果,大概就是这种吧——“不好惹”。可陈青青是装的,装得用力过猛,处处都是破绽。眼前这个女生,是真的很不好惹。那种气场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曹承指了指自己:“我?”
“当然。”
“为什么?”
女生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需要那个位子。”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被逗笑的无奈。
“抱歉,”他说,“我也很需要这个位子。看来我们只能先来后到了。”
女生的眉头皱起来:“怎么那么小气?前面不也有位置?中间不也有位置?”
曹承点点头:“对啊。那你怎么不坐?”
“我在这习惯了。”女生说,“其他地方不方便。”
“不方便?”
“我们两个人。”
曹承看了看旁边的座位。这是三人一组的桌椅,他坐最里面靠窗,中间空着,外面也空着。
“那就坐这儿呗。”他说,“不是还有两个位置?”
“坐不开。”
曹承又打量了她一眼。她身材纤细,虽然高,但不胖,一个人占一个位置都绰绰有余。
“坐不开?”他问。
女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立刻变得凌厉起来。
“再乱看把你眼睛挖了。”
曹承收回目光。
“到底能不能让?”女生问,语气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条件你提,行不行?”
“不太能。”曹承摇了摇头。
其实他无所谓的。一个漂亮女生请求让个座,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惜她说话的方式太冲了,一点不像是来商量的,更像是来下达命令的。她还不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语言。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眼舒展开来,不再那么凶,接起来说:“啊?你到啦?这么快?我这就下去。”
挂了电话,她指着曹承说:“一会儿你必须得让!”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曹承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无语。
她走路的样子很有气势,步伐很大,脊背挺得笔直,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那气势,那架势,像是要去打仗。
“莫名其妙。”曹承嘀咕了一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不会是去摇人了吧?
不至于吧?
看她那样子,单挑好像就能解决自己。用不着叫人的。
如果动起手来,自己怎么还手?能还手吗?
为啥非要自己让位子,就这么不想和自己做同桌?自己看起来有那么招人烦吗?
如果她态度好,让就让了,反正他对座位也没什么执念。
他靠在墙上,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后门又出现了那个女生的身影。
但更先出现的,是她身前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曹承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很长,严严实实地盖住腿和脚,只能隐约看见一点鞋尖。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披散着,乌黑柔顺,垂在肩上。
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天然的、不见阳光的白,带着一点凉意。
眉眼很淡。清淡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轻轻几笔,就有了形状。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眼。
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又像一尊瓷。
幽静,像深山里的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那女生推着轮椅走进来,教室里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有几个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小怜,你先在这儿等着。”推轮椅的女生说,“我去让他挪个地。”
她把轮椅停在过道里,转身朝曹承走过来。
但还没走到,曹承已经站起来了。
他拿着本子,从座位上走出来,站在一边。意思很明显——让座。
刚刚的女生愣了一下,奇怪地看着他。
刚才不是还不让吗?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轮椅上那个女孩也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然后她开口了。
“不必麻烦人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雪落在地上,又像风穿过竹林,“你坐中间,我在外面就行。一样的,方便。”
声音落地,像山间的泉水流过,像冬夜的月光流过。
女生回头看她:“可是……”
“没事。”轮椅上的女孩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推我过去吧。”
推轮椅的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她过来了。
轮椅从他面前滑过,那个女孩离他很近。他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臂,又落回去,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目光淡淡的,像蜻蜓点水,然后她就转回去,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书。
曹承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高个女生的冷哼从他耳边掠过,他没听见;那带着敌意的怒视落在他身上,他也没感觉。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熟悉到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可是——
她怎么在轮椅上?
而且……为什么没有认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