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满心纷乱地坐下，曹承盯着面前的笔和本子，目光却是空的。
小lian。应该是小怜吧，秦怜。名字对得上，脸也对得上。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可她为什么像不认识自己？刚才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模样变化很大吗？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过去，确实是从一个小孩长成了少年。可她那边的变化呢？她怎么会在轮椅上？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算了。曹承对自己说，她自然有她的理由。
曹承抬起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边。她正低头翻着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她是怎么上来的？楼梯有没有无障碍通道？他好像没注意。每天上下三楼，她得多麻烦？谁帮她推轮椅？是那个叫小雨的女生吗？
正胡思乱想着，中间那个高个子女生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分明是在说：你刚才盯着看什么看？
曹承没理会。他现在没心思跟任何人较劲。
女生瞪了他几秒，发现他根本没注意自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大概是意识到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旁边还有秦怜呢。她“嘁”了一声，悻悻地转回头去。
那一声“嘁”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像是对曹承这种无视态度的抗议。但抗议无效，曹承的目光又落在了窗外，或者说是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侧影上。
他这才注意到，秦怜的轮椅比一般的要小巧一些，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看起来轻便灵活。再加上后排空间本来就大，三个人坐在一起一点也不显得挤。
难怪她刚才非要自己让座——在后面确实方便。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新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偶尔有笑声传来。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小怜。”
旁边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曹承听得清楚。
“你说上午会有老师来吗？”
秦怜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钟。曹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十点半了。
“班主任应该快来了吧？”秦怜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我打听到了！”女生凑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班主任姓柳。”
“柳含章？”秦怜问。
“对！就是他！”女生有些兴奋，“你也知道啦？听说他人很好，还不怎么严。”
秦怜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班里有之前的同学吗？”女生又问，“我看名单上有几个认识的，但都不太熟。”
秦怜摇了摇头：“没注意。”
女生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然后她转回来，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曹承没听清，但接下来秦怜的回答他听见了——
“小雨，别这样说，很不礼貌。”
那个叫小雨的女生吐了吐舌头，又补了一句：“本来就是，都没你漂亮，……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能打的男生。”
秦怜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后排安静下来。
曹承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还有这陆陆续续的家长和学生，往返在宿舍与班级之间。校园道路的两旁种的也都是白杨，叶子在阳光下绿的发亮。
但他的心思却全在旁边。
秦怜翻书的沙沙声，中间女生打游戏按手机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好像都离他很远。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旁边传来。
“唉……”
曹承的耳朵动了一下。
“怎么了？”中间那个叫小雨的女生立刻抬起头，手机都放下了。
秦怜沉默了一秒。曹承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虚空的某处。
“小雨，”她说，声音很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小雨坐直了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从前有个国王。”秦怜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什么人听，“有一天，她遇到一个子民，问他为什么不向自己行礼。那个子民说，自己是瞎子，没认出国王来。”
曹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国王又问，那你听到我的声音，为什么不行礼？子民回答说，我忘记了你的声音。”
“国王又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国王，你为什么还不行礼”秦怜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要先等你证明你是国王。”
小雨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秦怜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卑怯的人永远不主动。他们总是等——”
“心心！”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有些急，有些冲，打断了秦怜没说完的话。
曹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来。那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受控制。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那两个音节已经落进空气里，收不回来了。
秦怜转过头。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稍纵即逝。
“我说过的，”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别这么叫我。”
曹承张了张嘴。
“抱歉……心心，”那个名字还是脱口而出，他改不过来，“我刚刚以为你——”
“以为我忘了？”秦怜接过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以为我没认出你？”
曹承愣住了。
“为什么不问一句呢？”秦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是教过你吗？”
她顿了顿。
“你还是那么胆小。”
曹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我现在……”他的舌头打了结，“我只是……”
中间那个叫小雨的女生来回看着他们俩，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一副“什么情况”的表情。
“你们认识？”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秦怜点点头：“嗯。小时候的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小雨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搬家之前就认识的。”秦怜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转回头，目光又落在书页上，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雨愣了两秒，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曹承，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早说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哪用这么麻烦。你叫什么？”
曹承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曹承。”他说，“承诺的承。”
小雨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挑了挑眉：“诶？你不应该反问一句‘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报上自己名字吗？’”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无语：“为什么？听起来就很尬，很中二。”
“但我感觉你就是这样的人。”小雨理直气壮地说，“尤其是刚才。”
“……”
“我叫萧楚雨...”萧楚雨想了一下怎么说自己的名字，但两秒过后还是决定用笔在纸上写出来。
用的是曹承的笔和纸。
曹承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笔画不算少，但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萧楚雨——这个名字，他在另一世的记忆里好像听过，但又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秦怜。
秦怜已经转回去，继续看她的书了。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好像刚才那声“心心”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曹承想问些什么。
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轮椅上，想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想问她——为什么明明认出了自己，却假装不认识？
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他。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曹承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的样子，有点发福但算不上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有神。整个人看上去儒雅随和，像是那种不会发脾气的老师。
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环顾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接下来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姓柳，柳树的柳。”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柳含章，又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名字和手机号，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看大家都已经就坐了。”柳含章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那班级座次就先按照这样吧。想调换的，私下再来找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抬起头。
“先安排一下代班长。咱们有自告奋勇的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曹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和本子。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掺和，另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是这样。
“曹承。”
他的名字忽然被点到。
曹承抬起头，对上柳含章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好像认识他似的。
“你当怎么样？”
曹承愣住了。
怎么叫自己？他怎么认识自己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敬谢不敏。
柳含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移向别处。
“那……蔡晚晴吧。”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曹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排一个女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柳含章看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说：“那就决定了。代班长我拍板就是你了。同学们有其他意见，后续再说。咱们还会再选正式班长的。”
蔡晚晴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班长把这个座次表传一下。”柳含章把手里的纸递给她，“让同学们填上自己的名字，下午给我。”
蔡晚晴接过那张纸，开始往后传。
“另外——”柳含章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严肃，“有几件事要交代一下。”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安排。课本什么时候发，作息时间怎么安排，食堂在哪里，医务室在哪里，请假要找谁签字。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但每一件都讲得很清楚。
曹承听着听着，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旁边。
秦怜还是那副样子，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萧楚雨趴在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显然是在打游戏。
“……还有一件事。”柳含章的声音忽然又响起，“非常重要。”
曹承收回目光。
“后天，开学考试。”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啊？？？”
“开学考试？？？”
“不是吧老师！”
曹承还没开始头疼，旁边的萧楚雨已经哀嚎起来了。
“啊！！！”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没有人性啊！高一开学考试？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决定吗？”
她一把把手机扔进桌子，仰天长叹。
“我就说我不该来这的！我爸非让我来！把我放到后面的班级不行吗！”
曹承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但那种绝望倒是真的。
原来她也是关系户进来的。
“你不来，我怎么办？”秦怜的声音轻轻响起。
萧楚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怜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好了，”她说，“我帮你补习。这样的考试不会很难的。”
“怜怜，”萧楚雨看着她，一脸认真，“你应该说‘帮我考试’，而不是‘帮我补习’。”
“那就不要想了。”秦怜收回目光，声音还是那样轻，“你觉得考试的时候哪个老师会不关注我？”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垂头丧气地趴回桌上。
“……也是。”
她趴了两秒，忽然又抬起头，转过头看向曹承。
“对了，你成绩应该也不错吧？”
曹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萧楚雨，又看了看秦怜——秦怜也转过头来，正看着他。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是好奇，一道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呃……”他有些尴尬，“我成绩……一般。”
其实也不算撒谎。另一世他成绩就一般，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这一世虽然有了那些记忆，但他也没怎么努力，估计也就那样。
萧楚雨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来这里成绩就不能有差的，除了自己这个走后门的。
“那就行！”她压低声音，“到时候要是有机会，你……”
“别幻想了。”秦怜打断她。
萧楚雨的话卡在喉咙里。
秦怜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一般’，那就是真一般。你怎么来的这？”后半句问的是曹承。
曹承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
“和她情况差不多。”他指了指萧楚雨。
“哦。”秦怜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曹承总觉得，那里好像藏着一点什么。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开口问些什么。
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腿是怎么回事，想问她——
萧楚雨埋头趴在了桌子上缓解痛苦的现实。
秦怜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他。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教室里渐渐吵闹了起来。柳含章已经走了，班长也没怎么管纪律。
曹承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又落在窗玻璃上。
那上面有着秦怜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六年了。
六年过去，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可是为什么，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