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比记忆的我更想念你
曹承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午上课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黄禾回宿舍了,他不打算回去。两个人吃饭磨叽了不少时间,一来一回,时间就没了。不如回教室眯一会儿。
推开后门,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低头玩手机。
阳光将凉风挤开,独自占着窗户。
曹承扫了一眼,坐到后排自己的座位上。
前桌已经有人回来了,是个男生,曹承对他印象比较深,背对着他,一个大男生背着一个毛茸茸的背包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挂着好几个动物挂件,小熊、小猫、小狐狸,挤成一团。填写座次表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叫张弛。
曹承坐下来,刚准备趴下,前桌的椅子忽然往后一撞。
“啊,对不起,不好意思!”
男生赶紧转过身,一脸歉意。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很小,毛茸茸的,两只耳朵竖着。
曹承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没事。兔子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射着精光。
“是吧!你也觉得可爱?”他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脸上带着遇到知音的兴奋,“难道你也喜欢动物?”
曹承愣了一下:“呃……应该是喜欢吧。”曹承想起了奶奶家的芥末。
“莫非真这么有缘,遇到同道中人了?”男生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兽拟人还是人拟兽?”
曹承的警铃瞬间拉响。
靠。
不会遇到传说中的福瑞控了吧?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个,我喜欢蚊子。嗯,蚊子。完全本体的那种。”
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哦……昆虫系的。”他的兴致明显落了下去,但还是很礼貌地点了点头,“虽然不能理解你们,但还是尊重你们吧。对了,我叫张弛。”
曹承很想把这句话还给他。
他努力忍住了。
“曹承。”
“你也是走读?”张弛换了个话题,“中午在哪吃的?”
“食堂。”
“味道怎么样?”张弛问,“我看人太多,没敢进,出去吃的。”
“很一般。”曹承实话实说,“不如外面。”
“我就知道。”张弛一脸庆幸,“还好我没去。你吃的什么?”
“打的饭菜,豆腐,炒青菜。”
“哦。”张弛点点头,“我出去吃的面条,学校门口那家拉面馆,味道不错,下次你可以试试。”
“行。”
聊着聊着,张弛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哎,你看那个。”
曹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排有个女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怎么了?”
“她书包上那个挂件,也是个兔子。”张弛说,“我本来想买的就是那个,可爱吧,可惜限定的卖没了。”
曹承:“……”
又聊了几句,两个人发现教室里已经有人趴下睡觉了。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安静下来。
曹承把胳膊往桌上一垫,趴下去,闭上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窗外的鸟叫。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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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预备铃刚好响。
曹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脖子有点酸,脸上压出了印子。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走廊里。
曹承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门关着,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人影。黄禾应该已经回来了,他没去打扰。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往楼下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萧楚雨和秦怜。
她们刚进入校门口,正沿着有树荫的一侧走过来。萧楚雨推着轮椅,步伐轻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秦怜坐在轮椅上,看着身边倒退的树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太醒目了。
曹承看着她们,忽然意识到,四周的目光都在她们身上。
楼梯口站着几个男生,原本在聊天,看见她们过来,声音忽然小了,目光追着那辆轮椅移动。花坛边有几个女生,也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甚至有个路过的老师,都多看了两眼。
但秦怜好像完全没感觉。她回应着萧楚雨,时不时的低下头低着头,萧楚雨也大大咧咧的,一边推轮椅一边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曹承忽然有点好奇——这样的生活,她们过了多少年了?
每一天,都要面对这样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异样的,善意的,恶意的。
他正想着,看见她们走进了教学楼。
原来另一角的行政区域还有个电梯,曹承竟然一直没注意,很多老师也不走那里,看到的不少也是走楼梯。
曹承转身,回到教室坐下,身边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下午好。”曹承打招呼。
萧楚雨抬起头,看见是他,随口应了一句:“你来这么早?话说,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
曹承无语了:“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刻板印象?”
“他不是礼貌。”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
秦怜抬起头,看了曹承一眼。
“他是紧张。身边有女生坐下,他不说两句话就觉得尴尬难受。”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怪不得眼神色眯眯的。”
“没必要这么说他。”秦怜的语气还是那样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只是死鱼眼比较丑罢了。”
曹承:“……”
他卸下力气,往桌上一趴:“随便你们怎么说吧。”
“开玩笑,没事吧?”萧楚雨凑过来,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
“没。”
秦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别看他了。他一会儿得找机会偷偷照镜子,看自己到底丑不丑。”
曹承抬起头,盯着她。
秦怜已经转过去,翻开书,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萧楚雨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曹承深吸一口气,又趴了回去。
算了。
不跟她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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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依旧没有正式课程表。
班主任老柳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来,叫几个男生,去搬课本。”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男生身上停了一下。
“李元浩,你带几个人去。你是体育委员了,以后体育课的事你负责。”
那个叫李元浩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点懵,但还是点点头,招呼了几个男生跟他出去。
萧楚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曹承:“为啥没叫你?”
曹承趴在桌上,眼睛都没睁:“没睡醒三个字都写我脸上了,叫我干嘛。”
“你怎么那么虚?”
“你不虚,你放点血给我补补呗。”
萧楚雨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几个男生抱着成捆的课本回来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一摞一摞的书从前传到后,每个人桌上都堆起了小山。
曹承看着面前那堆书,心里有点复杂。
封面熟悉,手感熟悉,内容也熟悉。可惜,知识不熟悉。
发书的时间,老柳又开口了。
“我知道咱们同学很多都带着手机的。”他说,语气不紧不慢,“今天下午就先不作要求。但是从晚自习开始,走读生把手机放家里,别带来了。住校生,把手机交到我这里保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一旦在校园范围内查到,一次没收,二次家长领回,三次停课。都听清楚了吗?”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曹承和萧楚雨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两个人又同时移开视线。
曹承猜,萧楚雨肯定还会拿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盘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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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发完,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翻着新书,偶尔有小声的交谈。
老柳又开口了。
“另外,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咱们班的教室要更换到一楼。和高一十二班换。”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哗然。
“啊?换教室?”
“一楼?真的假的?”
“太好了!不用爬楼了!”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高兴——一楼多方便啊,省得每天爬三楼。但也有极少数人皱起眉头——刚布置好的座位,又要搬,麻烦。
曹承靠在墙上,没说话。
他注意到,有几个反应快的同学,脑袋已经开始往后转了。
看向秦怜的位置。
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同学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秦怜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她的眼睛很冷,淡淡地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萧楚雨脸上写满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疑惑——为什么?
曹承靠在墙上,看着秦怜。
她的侧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注意到,她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好了,同学们,转过头来。”老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那些目光。
大家陆续转回去。
“总的来说,搬到一楼是好事,方便。”老柳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另外,我要提醒一句,身边有一个特别的同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他顿了顿。
“但这也是值得我们铭记的事。值得铭记的地方就在于,若干年后,我们可以回忆起这和谐相处的三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先自习吧。”老柳说,“大课间的时候,往楼下搬。”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转了一圈。走到后排的时候,他在三人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秦怜,又看了一眼萧楚雨,最后看了一眼曹承。
没说什么,走了。
等他走远,萧楚雨压低声音问:“他们的意思,换班是因为小怜?”
“合着你是刚看明白?”曹承瞥了她一眼。
“秦叔叔安排的吗?”萧楚雨转向秦怜,“咋没提前听说?”
秦怜摇了摇头:“没有。应该是学校自己安排的。”
曹承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们。
“照顾特殊学生,全国各地的学校都有先例。”他说,“最夸张的一个,为了方便行动,学校直接借此名义盖了栋新教学楼。换教室算什么麻烦事?”
他顿了顿。
“这又是一个很好的体现学校人文关怀的机会。学校领导脑子没问题,都会这么做。”
萧楚雨看着屏幕上的新闻,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唉。”
“你可惜什么?”
“小怜没办法玩漂移了。”萧楚雨一脸遗憾,“你去过电梯那边吗?今天刚发现,出入口的过道很空旷,还有好几个无障碍小楼梯,玩轮椅或者玩滑板都很爽。”
曹承抬眼,震惊地看向秦怜。
秦怜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用你那堪比半管圆珠笔油的脑容量想,也该想到不是我。”
萧楚雨在旁边补充:“小怜她胆小。我先坐上去,给她演示演示。”
曹承:“……”
他看了看萧楚雨,又看了看秦怜,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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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教室里开始忙碌起来。
同学们抱着书,拎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萧楚雨站起来,拉着曹承:“走,先跟我去个地方。”
曹承手里还抱着两摞书,一脸无奈:“去哪儿?”
“电梯那边,我给展示一下。”
萧楚雨推着轮椅,三个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到了那边,萧楚雨把秦怜扶起来,让她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曹承顺手垫了本书。
秦怜捋了捋素白的裙子,优雅地坐下。她看了曹承一眼。
“你在等我说谢谢吗?”
曹承摇了摇头:“没必要。”
秦怜轻轻叹了口气。
“你应该在女孩子开口之前就先说不用谢,我教过你。”
曹承想了想,点了点头:“用不上,所以没记。”
秦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边,萧楚雨已经坐上轮椅了。
曹承看着她的动作,眼皮跳了跳。
她坐在轮椅上,仿佛达到了人椅合一的境界。漂移,急停,旋转,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跳跃——轮椅在她手里,玩出了平衡车的感觉。
“她经常这样?”曹承问。
秦怜看着那边疯玩的萧楚雨,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喜欢,非要玩,没办法。”
“她非要你就给?”
秦怜转过头,白了他一眼。
一楼的新教室和楼上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布局,同样的桌椅,同样的黑板,同样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同样的光斑。唯一的区别是,窗外不再是俯视的花园和远处的操场,而是近在咫尺的花坛和来来往往的学生。
曹承坐在新的座位上——还是最后一排靠窗,还是熟悉的位置。他往外看了一眼,一个女生正从窗前走过,脚步轻快,马尾一晃一晃的。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来,对上曹承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曹承收回目光。
他想起黄禾。
换到一楼,离一班更远了。原本只隔着两个教室,现在隔着整整一层楼。她知道了大概还会伤心一阵,放学的时候,还得好好安慰她一下。
下午还有两节课,基本上都是自习。没有老师,没有课表,只有堆在桌上的新书和无所事事的时间。
曹承转了一下笔,目光落在旁边的萧楚雨身上。
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桌洞里捣鼓什么。
下一秒,她站起来,往外走去。
曹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旁边就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她去办出入证了。”
曹承转过头,看向秦怜。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只有如画一般的侧脸。
“什么是出入证?”
秦怜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就是我们可以不用上早自习、晚自习,随时进出校园的证件。”
曹承愣了一下:“我可以办吗?”
“你要有什么病就可以。”
“萧楚雨有什么病?”
“躁郁症。”
曹承看着她,等了两秒。
“真的假的?”
秦怜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假的。”
曹承:“……”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她怎么办的?”
秦怜的目光又落回书上。
“你也可以。走特权。”
“算了。”曹承摇了摇头。
早自习晚自习,他早就习惯了。另一世读了三年,这一世继续读,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很多有趣的记忆也都诞生在晚自习。
更重要的是——黄禾。
他现在也就放学能陪陪她。如果连晚自习都不上了,他们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
无聊的下午。
曹承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准备再补个觉。
可是趴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他总觉得窗外有眼睛在看他。
在楼上的时候没这个问题。三楼,除非班主任是蜘蛛侠,不然不可能从窗外监视他。现在搬到一楼,不一样了。一楼,谁有腿谁就能从窗户边经过,往里看一眼。
曹承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又趴下去。
还是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开一个本子。
练字吧。
另一世的记忆里,他的字练得还挺好看的。那时候大学无聊,他买了字帖,每天写几页,坚持了下来,确实有效果。后来上班了同事们都说他写字好看,他还得意了一阵。
但现在的问题是,写字的记忆他有,但肌肉记忆没有。
笔握在手里,总觉得不稳。他努力回想另一世握笔的姿势,调整手指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结构他知道,运笔的流畅度他知道,但写出来就是不对劲。
他写了一会儿,慢慢找到了感觉。
本子上,一行行字歪歪扭扭地出现,虽然不好看,但比刚开始强多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有想问的就问吧,没必要憋着。”
曹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秦怜。
她没看他,还是那副样子,目光落在书上,侧脸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
秦怜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他面前的本子。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吧。”
曹承低头一看。
前面的字还好,大部分都是写诗句之类的,最后几行,他已经连着写了好几个“秦”字,最后一个“怜”字刚刚写完一个,正准备写第二个。
“你偷看我?”曹承说。
秦怜的目光落回书上。
“没有看。只是心灵感应。”
她顿了顿。
“为尊者讳,你不明白吗?你写我名字,应该写心字的。”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小时候的事。
“心心”。
那是他给她起的名字。
他不在纠结这个,他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但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什么地方问起。
秦怜转过头来,直视着曹承的眼睛:“你要是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那你还是直接闭嘴吧。”
“你腿怎么回事?”曹承沉默了两秒。
“搬家之后第二年,出车祸撞的。神经受损,复杂的你也听不明白。就是站不起来。”
曹承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还能救吗?”
“你觉得呢?”
曹承沉默了。
也是。秦怜的家庭条件不差,如果能治,早就治了。她父母肯定想尽了一切办法,跑遍了所有医院。如果还有希望,她不会坐在这里。
“你住在哪里?”他问。
“一直就在市区里面。”
曹承愣了一下。
一直就在市区里面?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其实离得很近?可他完全不知道。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了?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开始不联系的呢?大概是刚分开的时候,偶尔还通过QQ聊天。后来她回消息越来越慢,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段时间,正是她出车祸的时候吧,曹承想着。
“你又在替我想理由了。”
秦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承抬起头,看着她。
秦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应该问一句的。为什么不联系你。”她说,“答案或许就是你想的那样。但应该由我来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