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岁那年的秋天,秦怜站在班级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世界都笼在里面。教学楼的屋檐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操场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凉凉的,顺着指缝流下去。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很久了,同学们早就走光了。她站在这里,看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雨雾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人跑得很快,踩起一路水花,身上已经淋湿了一大片。还没等他跑近了,秦怜就看清是谁。
曹承。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衣服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头顶的那把雨伞似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你干嘛去了?”秦怜问,“没上最后一节课?”
“我看老师不在,上一半就跑回家拿伞去了。”曹承喘着气说,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好像在等表扬。
秦怜愣了一下。
“你都到家了,干嘛还回来?”
“我担心你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拿?”
“我猜的。”曹承说,“因为我早上没看到你拿伞。”
秦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早上确实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但学校桌洞里面一直还放着一把遮阳伞,以防万一。
现在那把伞就在她书包里,拉链拉着,安安静静地躺着。
“不是说过的嘛,不要只凭眼睛看看,只靠感觉猜猜。”小小的秦怜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要问我。万一我拿了呢?万一有人来接我了呢?白跑一趟。要沟通......”
曹承的笑容僵在脸上,头慢慢低了下去。
“不要只做感动自己的事情。”秦怜说。
曹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渍。
秦怜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叹了口气:“你淋湿了,感冒了怎么办?我会心疼的。”
曹承抬起头,眼神恢复了色彩。
“没事的,我身体好。”他笑起来,还摆了个pose,弯起手臂,展示他那几乎不存在的肌肉,“那……心心,你带伞了吗?”
秦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有。”
说话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把书包拉链拉紧了些。
曹承的眼睛更亮了。他举起手里的伞,笑得像是拿到了传说中的宝剑一样。
“那回家吧!”
雨幕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把伞里。
伞不大,曹承努力把伞往秦怜那边靠,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流。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只是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
秦怜走在他旁边,被他挤得紧紧的。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你可以搂着我的肩膀的。”秦怜忽然开口。
曹承愣了一下:“哦,啊?!!!”
“我有些冷。”秦怜看着前方,声音轻轻的,“这样暖和点。”
曹承的脸腾地红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臂,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搭在秦怜的肩上。
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怕惊扰什么。
意外的,秦怜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那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却像有千钧,从肩膀一直传到心脏。
曹承也僵。他的手不敢用力,但又想起秦怜说冷,就努力往她那边靠,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两个人就这么僵硬地走着。
曹承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目不斜视,脸上却红得像要滴血。
秦怜的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但依旧装作无事发生。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风吹过来,带着雨丝的凉意。但秦怜不觉得冷。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正好下雨,考你一首写雨的古诗吧。”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想。
“春眠不觉晓,处处……”
“现在是秋天。”秦怜打断他。
曹承又想了想:“空山新雨后,天气晚……”
“还有吗?”
“我……”曹承憋红了脸,又想了一会儿,“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秦怜没说话,静静的听着曹承背诵。
雨还在下,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秦怜想起小区里的那些奶奶、阿姨们。
她们总喜欢拿她和曹承打趣,说“这小两口真般配”,说“以后让曹承当你男朋友”。每次听到这种话,秦怜都会偷偷翻个白眼,假装没听见。
不要。
曹承又笨又懒,成绩一般,写字难看,还总是不长记性。她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只能做自己的童养夫。
她要慢慢地教他,手把手地教他。教他细心,教他体贴,教她怎么和女孩子说话,教她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把他教成她爱的样子,把他教成爱自己的样子。
虽然目前的秦怜还不是很能能明白童养夫是什么,虽然她还不完全理解“爱”是什么,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曹承一眼。
他正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抿着。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是清晰的。
秦怜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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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暑假,是秦怜的生日。
那天夜里,秦怜已经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敲窗户。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
秦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
咚。咚。咚。
她坐起来,看向窗户。
秦怜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想起来是谁了。
是曹承。
她家和他家是对门,中间隔着一个楼道。从各自的阳台伸出一根细长的竹棍,就能敲到对方的窗户。
秦怜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十一点五十五分。
她穿着睡衣,踢踏着拖鞋,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曹承站在楼道里,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是蛋糕。
很小的蛋糕,看起来有点丑。奶油抹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上面紧紧巴巴地插着十一根蜡烛,蜡烛也是歪的,东倒西歪。
“心心,生日快乐。”曹承笑着说,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亮的。
秦怜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丑丑的蛋糕,看着上面那十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看着曹承脸上那傻傻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楼道里。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坐在楼梯上。没有盘子,没有叉子,就直接吃。
秦怜托着蛋糕,放进嘴里。奶油有点甜,有点腻,蛋糕坯有点干,但味道竟然还不错。
“好吃吗?”曹承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怜点点头。
曹承笑起来,秦怜将蛋糕放到他面前,让他吃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整个蛋糕吃完了。
曹承抬起头,看见秦怜的脸上沾了好几块奶油,像个小猫。
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秦怜反应很快,迅速的捂住他嘴:“嘘!”
曹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想把她脸上的奶油抹掉。
手伸到一半,秦怜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回事?”
曹承的手背上,有两个明显的水泡。红红的,亮亮的,一看就是刚烫的。她翻过他的手,手指上也有几个,小小的,但也不少。
曹承想抽回手,没抽动。
“做蛋糕烫的?”秦怜问。
曹承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秦怜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你想做手工蛋糕,只做奶油的部分不行吗?”她说,“谁从底座就开始自己做?”
“我就是想试试。”曹承小声说。
秦怜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水泡,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他。
“疼吗?”
“不疼。”
秦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楼道灯的映照下泛着光亮,但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好像真的不觉得疼。
她叹了口气。
“曹承,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从前,有个名字里带‘承’字的大官。”秦怜说,声音轻轻的,“一天,他在府邸里开宴会,他的家人和仆人都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一个仆人大喊道:‘你就是个笨蛋!’”
曹承愣了一下。
“大官十分生气,大怒之下,打了他一百棍子。”秦怜继续说,“其中,十棍子是因为他辱骂家主。另外九十棍子——”
她顿了顿,看着他。
“是因为他泄露了全府的机密。”
曹承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努力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
秦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起来。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水泡的边缘。
“我也给你讲个笑话吧。”曹承忽然说。
“讲。”
“从前有个国王,她要……”曹承想了想,“她要从三个官员里面挑选一个人升格为宰相。于是她问三个人有什么打算。”
秦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第一个人说,我打算为我们的国家开疆拓土,让我们国家的版图更进一步。”曹承说,“第二个人说,我打算让我们的百姓丰衣足食,打造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
“第三个人说,我打算让秦怜每天开心。”
秦怜愣了一下。
“最终国王选定了第三位大臣。”曹承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只有他说了真心话。”
楼道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秦怜看着曹承,曹承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面有她的影子。
秦怜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
“讲的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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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秦怜家的窗户再也没有亮过灯。
有了手机,有了QQ。他们偶尔还会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秦怜告诉他新家很大,告诉他新学校还行,告诉他认识了新朋友。只是可能还要搬一次家,很麻烦,很讨厌。
曹承说,等放假了就来找她。
秦怜说好。
可是后来,她就不怎么回消息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秦怜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她看着那些消息,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那些“在吗”“你还好吗”“怎么不回消息”,一条一条,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沉默。
她没有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我出车祸了,腿不能动了”?说“我变成了残疾人,很丑”?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她说不出口。
她宁愿他觉得她冷漠,觉得她变了,觉得她不想理他。
也不要他同情她,可怜她,用那种眼神看她。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久了,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偶尔会翻出那些旧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他问“在吗”,看他问“你还好吗”,看他问“怎么不回消息”。
看到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我想你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的开头。
她回他:“怎么想?”
他问:“想就是想啊,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她问:“是一点?一些?一会?还是一直?”
他回:“算上梦里的话,是一直。”
她看着那条消息,轻轻笑了一下。
笑他一醒来就找自己。
笑他说什么“算上梦里的话”。
笑他傻。
当时她回他:“那等放假了,来找我吧。”
他说好。
可是这一等,就是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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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上回到家的秦怜在卧室感慨回忆的时候。
下了晚自习的曹承正在宿舍楼附近抱着黄禾。
轻轻的拍着她瘦弱的后背,安慰着。
晚自习后排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课间的时候倒是和前桌三人都认识了一下:左边也就是曹承前面的,就是张弛,中间的赵天宇,一个大胖子很好记,白白胖胖的挺有喜感,就是说话有点抽象。
和张弛熟了之后一口一个扫福瑞的叫着。
最右边是个女生,叫崔文文,带个圆框眼睛,带着一个小小耳机,曹承以为她一直听歌,她却说是在听小说。
赵天宇问她玄幻的、都市的。她说耽美的。
赵天宇冷一下,随后猛地往后一缩。
看来好学生群体里面也不乏人才。
一楼的走廊没有了栏杆,没办法再凭栏放风。导致晚自习的课间少了点青春的感觉。
一楼的活动场地很开阔,这就导致学校有点不像监狱,让人很不习惯。
放学后的曹承先去三楼找的黄禾,听到自己换位置之后黄禾也没多说什么。
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曹承和黄禾并排走着,穿过操场,往宿舍区的方向去。
黄禾一直没说话。
曹承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步子很稳,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他想,她大概是知道自己在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黄禾忽然停下来了。
她没有往宿舍那边走,而是转身,往旁边的一条小路拐去。
曹承愣了一下,跟上去。
小路很暗,两边种着高大的松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路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大概二三十米,黄禾停下来。
那是一棵很大的松树。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站在树下,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曹承发现,从这里往外看,视野却出奇的好。宿舍楼的灯光,路上偶尔走过的学生,远处操场的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惊讶。
黄禾才来一天,是怎么发现这种位置的?
他还没想明白,怀里就多了一个人。
黄禾扑进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曹承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她已经紧紧地贴着他了。
曹承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深,很长,像是在用力地吸着什么。那种感觉,有点像电视剧里女妖精吸食灵气的样子。她把脸埋在他衣服上,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特别好闻的味道。
曹承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像两只小小的翅膀。她微微颤抖着,九月的天气不可能是因为冷,应该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有一点想你。”黄禾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一点?”
“嗯。”黄禾点点头,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蹭得曹承胸口痒痒的,“只能是一点,因为我还要学习。”
曹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可以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那种紧绷的感觉从她身上褪去,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松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笑声,大概是哪个宿舍还没睡的人在聊天。
曹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换了教室,虽然离她远了,但至少放学还能见到。
至少还能这样抱着她。
沉默片刻,黄禾开口道:“就今天这样抱一次就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能量已经充满了,我要用这些能量去努力。”黄禾很认真的说着:“刚刚出来的时候,班里还有很多同学在那里学习,而且,听起来,他们学习的进度已经比我快了不少。”
语气里还有些忧虑。
果然,卷王不愧是卷王,适应了环境后,最先观察和考虑的还是成绩。
“他们是因为暑假上了衔接补习班,你是自学,你比他们厉害多了。”
“可学了就是学了,不管什么方式,最终的成绩是客观的。”黄禾说着:“其实你搬下去也不错,这样我就不想着下课找你去了。”
“好吧。”曹承没想到黄禾这样想“后天就要考试了。你们老师说了吗?”
黄禾点点头,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算是回应。
“嗯。老师说,新旧知识混着考,但都是最基础的题目,而且不排名。”
“那看来就是个小测验。”曹承说,“不用太紧张。”
黄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明亮的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曹承有点紧张。
“需要我们拿手机给你传答案吗?”她问。
曹承差点被口水呛到。
“大可不必。”他赶紧说,“我自己能考。”
黄禾眨眨眼睛,好像有点遗憾。
曹承想了想,问:“宿舍里会查手机。你打算交上去吗?”
黄禾的表情立刻变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角。
“我……我不太想交。”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心虚,还有一点期待。那种期待,像是在等他给她一个“可以不交”的理由。
曹承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那就不交了。”他说,“但你要藏好。”
黄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她用力点头,“我准备把它藏到枕头里。”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摆手。
“别别别。”他说,“枕头里?那不是一查一个准吗?”
黄禾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曹承想了想,开始教她。
“你们宿舍阳台上,是不是有晾衣杆?”他问。
黄禾点点头。
“你找一件带帽子的外套,把手机放进帽子里,然后把外套挂起来。”
黄禾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金属扫描器够不到那个高度。”曹承继续说,“一般也不会有人让你把衣服拿下来检查。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把衣服下摆打湿,看起来就像刚洗过挂在那儿的。”
黄禾张着嘴,一脸震惊。
她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藏法。
“你好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