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虚无主义的虚不是肾虚的虚
考试终究还是来了。
曹承坐在座位上,看着前桌把卷子传过来。薄薄的一张纸,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和那些厚厚的复习资料比起来,简直像一张便签。
他拿起卷子扫了一眼,松了口气。
很简单。
没有那种三折四折的折叠方式,没有那种让人翻来翻去找不到空格的排版。每科就是一张卷,正面背面,干干净净。一节课一科目,时间刚刚好,不用赶,也不用等。
大部分都是选择题和填空题,考的全是基础知识,连大题都少。偶尔有几道简答,也是那种“简述一下概念”的水平,不用长篇大论。
曹承转着笔,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偶尔有几声咳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卷子照得有些反光。曹承把窗帘拉上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整个教室像是浸在温水里。
他写了几道题,抬头看了一眼。
监考的是自己班老师。一个老师看两个班,本来三班和四班是同一个老师,但因为搬了教室,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三楼。老师巡逻起来就顾头不顾尾,这边待十分钟,那边待十分钟,中间的空档时间挺长。
不过同学们都很自觉。毕竟能进三班的,分数差距本来就不大,谁也不想第一场考试就丢人。再加上大家还不太熟,想抄也不知道找谁。
除了萧楚雨。
这会儿讲台上没人。
曹承往旁边看了一眼。
萧楚雨正低着头,笔尖悬在卷子上方,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奇怪——眼睛不是在看自己的卷子,而是在往右边瞄。
那边坐着秦怜。
曹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秦怜正在答题,笔走得很快,头也不抬。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长发垂在耳边,偶尔被窗外的风吹起一缕。她写字的时候,手指灵活,动作轻盈,像是在弹钢琴。
萧楚雨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她咬着笔头,想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写完一道,她又往右边瞄。
曹承忍不住笑了。
“你干嘛呢?”他压低声音问。
萧楚雨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别打扰我抄答案”。但她嘴上没说,只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瞄秦怜的卷子。
曹承摇摇头,继续答题。
写了没几道,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一看,萧楚雨正盯着他的卷子。
“你不是抄她的吗?”曹承问。
“她写太快了。”萧楚雨小声说,“我跟不上。”
“所以你打算两个一起抄?”
“不行吗?”
曹承无语,把自己的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为啥不用手机搜答案?”他问,“我做一个你抄一个,不麻烦吗?”
萧楚雨头也不抬,手里的笔继续划拉着:“抄手机的分数是虚假的。”
“抄我们的就不是虚假的了?”
“不一样。”萧楚雨说得理直气壮,“抄上去了下不来,以后次次都得抄了。一抄永抄。”
曹承愣了一下,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那抄我们的不也一样吗?”他又问,“之后不坐一起了,你怎么抄?”
萧楚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分数降低了,我就可以说是你害的。”她说,“这样是实话,不算说谎。没有负罪感。”
曹承:“……”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曹承看过去,秦怜正低头答题,嘴角微微弯着,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曹承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萧楚雨看了试卷一眼,又看了一眼秦怜的,然后开始奋笔疾书。
过了一会儿,萧楚雨的声音飘过来,压得很低:“哎,你俩这个选的不一样。”
曹承凑过去看了一眼。一道选择题,他选的B,秦怜选的C。
“我做错了。”曹承直接说。
“你都没重新检查,怎么知道是你错了?”萧楚雨一脸疑惑。
曹承看了她一眼。
“我没错,还能是她错了吗?”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咋不改?”她又问。
曹承低头看着那道题,沉默了两秒。
“错了就是错了。”他说,“不改了。”
萧楚雨眨眨眼睛,没理解他的逻辑,但也不追问。她转向秦怜:“那我抄你的还是抄他的?”
秦怜没抬头,声音淡淡的:“随你。”
萧楚雨想了想,又看向曹承:“你确定不改了?”
“不改了。”
“哦。”萧楚雨点点头,“那我也不改了。”
曹承抬起头,看着她。
“跟我一块错?”他问。
“嗯。”萧楚雨说得很坦然,“万一分数比你高了咋整。”
“那你应该选D。”曹承说,“要不然错的都一样,更像抄的。”
“不。”萧楚雨说得很坚定,一脸认真,“万一那个是低级错误的选项呢?显得我很傻。”
曹承:“……”
他决定不问了。
曹承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考试的压力确实不大。语文数学都很简单,都是些基础题。暑假里黄禾给他补过,凭印象大部分都会。错一两个无所谓,反正这次考试又不排名。
他想起黄禾。
这种题目对她来说,大概有点浪费时间吧。以她的水平,做这种题估计就跟玩一样。她会不会做完了,自己在那儿出题玩?或者趴在桌上睡觉?
曹承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
秦怜的成绩应该也很好。她从小就特别聪明,成绩永远是第一。那时候他们还在一个小学,每次考试完,她都是年级第一。他呢,中等偏上,从来进不了前十。
他问她怎么考的,她说“认真听课就行了”。
他认真听了,还是考不过她。
后来他就不问了。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出全校排名,她能排在什么位置?
这次考试大概不会排名。题目太简单,分数完全拉不开。好学生的名次肯定都黏成一团,你高我一分,我高你一分,没什么意义。
曹承继续答题。
写到后面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些知识,他记得特别清楚。比如文史类的,另一世他学的就是文科,印象很深,稍微一想就出来了。但有些知识,比如物化生,就模糊得多,像蒙了一层尘土,看不真切。
他知道那些知识就在脑子里,就在那里,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曹承盯着那道物理题,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去想。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渡一条河,河水很急,雾气很重。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用力吹散那些雾。
然后,那道题的答案,就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曹承睁开眼,把答案写下来。
他愣住了。
正常来讲,他绝对答不出这道题。这一世还没学,另一世早就忘了。老师讲的时候,他也就是当耳旁风听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莫非这耳旁风吹过,也能留下痕迹?能被自己这样“挖”出来?
曹承看着那道题,忽然想起之前的事。
那次给父母透露未来信息的时候,那种剧痛,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这次虽然没那么严重,但那种疲惫感,已经开始隐隐浮现了。
一天的考试下来,九门科目,占着大课间和放学时间,终于全部结束。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曹承直接趴在了桌上。
好累。
好累。
好累。
萧楚雨和秦怜已经走了。他听见她们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萧楚雨问他“走不走”,他摆了摆手,没起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都去吃饭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曹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窗外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嘶。”
他想坐起来,结果腰酸背疼,整个人像散了架。脖子疼,肩膀疼,后背疼,连手指头都酸。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
他才十六岁啊。
正青春的年纪,怎么就这么虚了?另一世三十岁的时候,加班做一天方案,也没这么累啊。那时候还能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上班。
曹承把脸埋在胳膊里,哀叹着自己这副仿若生锈了的躯体。
答案显而易见。
又是副作用。
和之前那次差不多,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之前像是从仓库里拿东西用,拿完就完了,疼一下就过去了。这次像是在土里挖东西用,要一点一点挖,一点一点找,更累,更消耗。
他深吸一口气。
以后非万不得已,不能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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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已经少了很多。
曹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去打饭,是黄禾帮忙打的。她刚才在教室门口等他,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他的饭卡,去窗口排了队。
现在餐盘放在他面前,饭菜冒着热气。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还有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黄禾坐在他对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曹承拿起筷子,划拉着盘子里的菜。
没胃口。
嘴巴没精神,胃也没精神。明明饿了半天,但就是吃不下。那些饭菜在眼前,看着挺好,但就是不想往嘴里送。红烧肉的酱汁很浓,平时他能就着吃碗饭,现在看着却有点腻。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有些哑,“昨晚熬夜了,加上今天考试,累着了。”
黄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全是担忧。她也不吃饭,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少看一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曹承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感觉像是在嚼蜡,什么味道都没有。
黄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伸到他嘴边。
“啊——”
曹承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块肉,又看看黄禾。她的脸微微有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的眼睛很认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举着筷子的手稳稳的,一点都没抖。
“这……这不太好吧。”曹承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大庭广众的。”
黄禾没说话。她只是举着筷子,保持着那个动作,紧紧地盯着他。
曹承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迅速向四周看了一圈——还好,这个点食堂人不多。有几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都在低头吃自己的,没人注意这边。远处角落里有一对情侣,也在互相喂饭,比他们夸张多了。那个女生舀了一勺汤,男生张嘴接,汤洒了,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把肉吞进嘴里。
黄禾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她收回手臂,脸上那点红晕还没褪去,但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她把筷子放回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
曹承嚼着那块肉,忽然觉得有点香。
刚才那种厌食的感觉,好像消退了一些。
然后黄禾又夹起一块。
曹承连忙摁住她的手。
“不用了不用了,”他说,声音还有点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说着,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那种反胃的感觉,好了很多很多。肉在嘴里嚼着,有味道了。青菜也脆生生的,好吃。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可口,配着米饭刚刚好。咽下去,胃里暖暖的,那种空虚的感觉被填满了。
曹承愣了一下。
他又夹了一筷子,吃下去。
确实好多了。
好像整个人被重新启动了似的。食欲回来了,精神也回来了。虽然不是满血复活,但起码能正常吃饭了,能尝出味道了,能感觉到饿了。
他抬起头,看着黄禾。
黄禾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好像在问“怎么了”。
曹承笑了笑。
“没事。”他说,“吃吧。”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食堂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桌上,挨得很近。
曹承吃着饭,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举着筷子,看着他的样子。
她脸上的红晕,她认真的眼神,她稳稳举着筷子的手。
他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
“笑什么?”黄禾问。
曹承摇摇头。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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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班级纪律有些差。
大概是刚考完试的缘故吧。一天下来九门课,高强度的考试,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现在终于结束了,所有人都想放松一下。
再加上刚开学,班主任性格也好,学校里那种紧绷的氛围还没压下来。同学们一个个都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个没完。
曹承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耳边是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教室里乱窜。有人在聊刚才的考题,有人在抱怨哪道题太难,有人在对答案,有人纯粹就是在闲聊。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混在一起就成了噪音。
班长蔡晚晴站在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手。
“安静!都安静点!”
她的声音不小,但压不住下面那些交头接耳。刚安静几秒,又有人开始说话。
蔡晚晴又拍了拍手,还是没用。
她叹了口气,也不管了,直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就坐在那儿,不回来了。
曹承抬起头,看了一眼。
蔡晚晴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时不时往外瞄。那姿势,那神态,像个放哨的。
曹承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
挺好的,这样大家都能放松。
前两节晚自习就这么过去了。没人来查,蔡晚晴也没喊过。教室里一直保持着那种不高不低的嗡嗡声,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吵,但也能忍受。
曹承一直趴着。
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养神。考试那点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懒懒的,不想动,不想说话,就想这么瘫着。
脑子里却闲不下来。
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
第三节晚自习刚上课,意外发生了。
“啪!”
一声巨大的拍桌声,像凭空炸了个雷。
曹承猛地抬起头。
前面几排,有人站起来了。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有点胖,圆脸上全是怒气。
“你骂谁呢!”她的声音尖锐,像刀子划过玻璃,“我胖怎么了!关你屁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嗡嗡响的说话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没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曹承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个女生。好像是叫伍迪,坐在前排靠走廊的位置。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瘦瘦的,正指着她。
谭禹航,坐在伍迪旁边的中间位置。
刚才好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谭禹航要进去,伍迪没起身,只是往前挪了挪。谭禹航每次都得挤进去,两三天了都这样,麻烦,就说换个位置,让伍迪坐里面,他在外面。
伍迪不愿意。
一开始还是好好说的,说着说着就变成吵了起来。。
“你那么大一坨,往里挪一下能死?”谭禹航的声音也不小。
“你说谁一大坨!”伍迪的脸涨得通红,“我坐这儿碍着你了?你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挤一下就过去了,矫情什么!”
“我矫情?”谭禹航冷笑,“你往那儿一坐,肉都铺满了,我每次进去都得侧着身。大嘴一有空就吃,不知道减肥??”
“减泥马!!!”
这边争吵着,旁边还有人起哄。
“压死他!压死他!”
不知道是谁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上吧吉利蛋,使用泰山压顶!”
又有人喊。这次更过分。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捂着嘴,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伍迪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她盯着谭禹航,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谭禹航也不甘示弱,瞪着她。
“你再骂?草拟骂死肥猪,让不让!”谭禹航问。
“不让!”
“你他妈——”
谭禹航伸手去推她。伍迪被他推得往后一仰,然后猛地往前一撞。
谭禹航整个人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他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的桌子,又撞倒了椅子,最后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谭禹航躺在地上,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伍迪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怒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吵什么!”
级部主任站在门口。
他姓周,五十多岁地中海,大腹便便,一脸横肉,曹承记得他外号周无常,又黑又胖又凶。发起火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上乌云密布。
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主任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看见倒在地上的谭禹航,看见站着的伍迪,看见翻倒的桌椅,他的脸更黑了。
“你们两个,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谭禹航爬起来,捂着手臂往外走。伍迪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周无常又看了一眼教室。
“刚才起哄的,也出来。自己站出来。”
沉默了几秒,没人动,都低着头。
“非得我亲自动手是吧。”
这时,有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周无常走到后面,看似跟着那个男生,突然,一脚踢出,一个坐着的男生被踢倒:“耳聋是吧,刚才没你是吧!出去!”
周无常又转头看了眼教室,训斥了两句,转身走了。
教室门关上。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小很多,都是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卧槽,刚才那一下真狠……”
“谭禹航不会有事吧……”
“伍迪力气好大……”
“吉利蛋这外号谁起的,太损了……”
曹承收回目光,又趴回桌上。
他不太关注这些。
闹归闹,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只想趴着,恢复恢复精力。
脑子里又开始转。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黄禾。
黄禾很瘦。
那种瘦,是长期营养不良刻在骨头里的瘦。抱她的时候,手臂环过去,能清楚地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像两只小小的翅膀。她的腰很细,细得让人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折断了。但她的身体是软的,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整个人会卸下所有力气,软软地贴着他,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他记得那天晚上在宿舍楼下,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气。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
那时候他在想,她怎么这么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轻得好像他稍一松手,她就会飘走。
但她的温度是真的。那种温热,从她身上传过来,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一直暖到心里。
曹承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又想到了秦怜。
秦怜也很瘦。但和黄禾不一样。
黄禾的瘦是苦出来的,是饿出来的,是生活刻在身上的印记。秦怜的瘦是天生的,是骨相里自带的清减。
他想起小时候,有次在家称体重,曹承也在旁边,秦怜站上去,指针晃了晃,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他凑过去看,发现那个数字竟然和自己一样。
他那时候比她高半个头。
“你怎么这么轻?”他问。
秦怜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染尘埃。”
现在再看,好似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她大概一直都是那种体质,看着匀称,其实没什么分量。那种瘦,是水墨画里的瘦,是工笔勾勒出来的线条,纤细,清冷,不沾人间烟火。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让人不敢碰。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瓷,安静,易碎。
曹承趴在桌上,目光有些涣散。
然后他又想到了萧楚雨。
萧楚雨不一样。
她的身材和黄禾、秦怜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很挺拔。
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但曹承想不出更好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永远挺得有力,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棵白杨。目测快有一米七五了,站在那儿,几乎和他平视。
她的四肢匀称修长,手臂上的线条流畅,能看出肌肉的轮廓,却又不夸张,恰到好处,她抬手的时候,那种力量感会透出来。
腿很长。这些天她在她旁边,曹承很早就确定了一个标签,腿精。
牛仔裤包裹着的线条流畅而健美,站在那里,像两根笔直的标杆。走起路来,步伐很大,带着风,整个人像一头豹子。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那种生命力,是溢出来的,是藏都藏不住的。她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得刺眼。她生气的时候,眉毛拧起来,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打架的时候,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曹承想起在竹林里看见她的样子。
她站在那群人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和张扬。那些人蹲在地上,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曹承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能打架,而是羡慕她身上那种东西——那种旺盛的、蓬勃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她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感觉到:活着真好。
而自己呢?
趴在这儿,懒洋洋的,像一滩烂泥。十六岁的年纪,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稍微动一下就腰酸背疼。
他想起今天考试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唉。
要是自己是吸血鬼就好了,或者别的什么,能吸取生命力。
从哪儿吸呢?
从萧楚雨那儿?她那么多,分一点出来应该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