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湖月映秋光，澄明夜未央
“老舅，你咋来了？”
萧楚雨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为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把那个‘老’字去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故作凶狠的恼怒。
萧楚雨笑起来。
“都是奔五的人了，别不服老。”
“放屁！”周为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舅我刚过四十，奔哪门子的五？”
他虽然声音听着生气，但方向盘握得稳稳的，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滑行。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无所谓无所谓。”萧楚雨摆摆手，又把话题拉回来，“你咋来了？”
周为峰沉默了两秒。“司机看到你和一个男生约会去了，就立马报告给我了。”
萧楚雨的表情瞬间变了。“你监视我？？？”
她的声音拔高，整个人从座椅上坐直了。
周为峰的声音有点慌乱，赶紧解释：“别乱说啊，没有的事！我就嘱咐司机，说你有什么危险了告诉我。”
“吃个饭算什么危险？”
“这还不危险？”周为峰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大外甥女都要拐没了，还不危险？”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小子是你同学？”周为峰问。
“嗯。”萧楚雨点点头，又靠回座椅，“不过你别乱想啊，那是小怜的朋友。我俩清清白白。”
“秦怜的朋友？”周为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真是稀罕……”
“什么话？”萧楚雨不满地打断他，“小怜就不能有朋友？”
“朋友当然正常。”周为峰说，“关键是男生……”
“那也正常啊。”萧楚雨理所当然地说，“都长得好看，又帅又漂亮，郎才女貌的。”
周为峰沉默了几秒。
“……话说，他叫什么？我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呢。”
萧楚雨歪着头想了想。
“你眼熟？叫曹承。怎么了？”
“曹……”周为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爸是不是叫曹文远？”
萧楚雨眨眨眼睛。
“应该是吧……不知道。”
“肯定是了。”周为峰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爷俩长得那么像。”
“你认识他爸？”萧楚雨好奇地凑过来。
“嗯。”周为峰点点头，“前些天刚找他签了字。”
“哦……”
萧楚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一盏盏掠过。萧楚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为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话。
---
曹承在花园里溜达了两圈。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很舒服。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铺开一层斑驳的光。他慢慢地走着，脑子里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萧楚雨说的话，一直在耳边转。
“直到前些天，看见你。她的表情明显丰富了很多。”
秦怜？心心？
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小时候的挚友？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洗涤，那份感情还能剩下几分？
重逢那天，自己心里的那种悸动，那种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认出她是谁时，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的感觉，她也有吗？
曹承不知道。
他想起这些天秦怜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淡淡的，像看一杯白开水；有时候又带着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不予理睬，有一种孤芳自赏的痛苦。
她笑过吗？
笑过。似是而非。在脸颊上荡开一圈涟漪，渐渐消失。
曹承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
唉，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人生剧本呢，不应该是美女校花芳心暗许，反派争风吃醋，自己扮猪吃虎，装逼打脸，称霸校园吗。
简单点不行吗？
哪像他，连一个女生的心思都猜不透。
唉。
曹承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还是爽文的男主爽。
他胡思乱想着，脚步漫无目的地移动。走到花园走廊的尽头，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头发披散着，乌黑柔顺，搭在肩上。
温柔的鹅蛋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婉气质。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片湖。
曹承愣了一下，好像见过。
前天早上，也是这个位置，他看见她坐在这里。当时没在意，只是路过时瞥了一眼。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
她似乎在看着什么。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承走近了几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女生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看见他的时候，她没有惊愕，没有慌张，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曹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惊艳，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温暖，哪怕是在九月的夏季。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女生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曹承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这就算是点头之交了吧。
可惜不知道名字。
曹承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去。
---
还没走到楼道，就听见一阵嚷嚷的吵闹声。
“你个死孩子给我滚回来！还敢跑！站住！”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愤怒，带着浓浓的疲惫。
曹承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来了。这两天物业群里还有人投诉这个单元扰民呢。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还这么大动静。
“反了天了你沈安安！让你写作业你玩手机玩到现在，你……”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扑扑腾腾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楼梯上冲下来，三步并作一步，跳得飞快。曹承及时往旁边一闪，才没被她撞到。
“对不起啊！”
小女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继续往前跑。她看起来是个初中生，散着头发，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
曹承刚刚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喊：
“姐，救我！”
曹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花园走廊的方向，那个穿淡黄长裙的女生正走过来。小女孩跑到她身后，躲起来，探出半个脑袋。
“别喊你姐！”那个愤怒的女声追下来了，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你但凡有你姐姐半分懂事，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那你别管我啊！”小女孩躲在姐姐身后，“是你……”
“闭嘴，过来。”
女人打断她，走过来要抓她。小女孩躲在姐姐身后，左躲右闪。
那个女生，她的姐姐，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护着身后的妹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温柔，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站着。
曹承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一幕。
名叫沈安安的小女孩已经跑到别处，女人追了一会儿，没追到，累得直喘气。她瞪着小女孩，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有本事今晚上就别回家！”
曹承没在听后面的对话，女生看了他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待着了，上楼回家。
睡觉。
---
第二天早上。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的人在补觉，曹承也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来了。
萧楚雨和秦怜。
萧楚雨一坐下，整个人就往秦怜那边倒过去，一头栽在她腿上。
“啊——小怜——让我睡会儿——我好困——”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秦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推开她。
曹承趴在桌上，余光瞥见这一幕。
羡慕。
鼻子和脸好像出现了幻觉，已经代入了萧楚雨。
好香，好软。
秦怜看着这两个无精打采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她说。
萧楚雨从她腿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
曹承也抬起头。
“从前有个将军和大臣。”秦怜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在念课文，“每天上朝，不是迟到，就是昏昏欲睡。皇帝批评了他们很多次。”
“于是他们找了个人请教，怎么才能有精神不困。”秦怜说，“那人回答：只要早点睡，保证睡眠就可以了。”
“大臣追问：什么是早睡？
将军问：什么是睡眠？”
萧楚雨抬了抬眼皮，没反应。
曹承想了想，开口了。
“那确实是大臣的失职。他该劝谏皇帝改革制度的，不上早朝就好了。”
“皇帝准许他不上早朝。”
“文官脸皮薄，不好意思搞特殊，不如大家都不上朝。”
秦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帝也不是说一不二的。”她说。
萧楚雨忽然插嘴：“那就让将军造反啊！”
曹承和秦怜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萧楚雨被两人看得有点懵，眼睛眨巴眨巴，一脸纯真懵懂。
“不……不可以吗？”
曹承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讲故事吗？”他问。
萧楚雨更疑惑了。
“你们不是在讲故事吗？”
“嗯，是的。”曹承说，“没事。”
秦怜已经转回头，开始准备上课的课本了。
萧楚雨看看曹承，又看看秦怜，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好奇怪。”她嘀咕了一句，又趴回秦怜腿上。
---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铃声一响，教室里就躁动起来。同学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都带着雀跃的笑容。体育课在最后一节课，好处就是可以直接去食堂。下课铃一响，直奔食堂，不用排队。
双喜临门，同学们还是很高兴的。
曹承坐着没动。
他看向秦怜。秦怜也看着他，好像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
“你们去就行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我在屋里自己待会儿。”
曹承又看向萧楚雨。
萧楚雨也看着他。
“我也不想去了。”曹承说，“好热，好累。”
秦怜看了他一眼。
“今天大概要列队。”她说，“你不去，以后跑操怎么办？一会儿他们还得来找你。”
曹承愣了一下。
刚想起来，这是第一堂体育课要组织安排队形跑操用。
“啊……”他哀叹一声，“好麻烦。”
萧楚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曹承瞪了她一眼。
“你呢？你不去？”
“我可以不去啊。”萧楚雨理直气壮，“我有躁郁症，可以不跑操。”
“……”曹承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秦怜对萧楚雨说道：“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