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得不到,戒不掉,忘不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空白纸,一张一张,又快又相同。
早自习,萧楚雨踩着点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下去,脸埋进胳膊里,一觉睡到第一节课。曹承继续他的半梦半醒,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盯着某一行,嘴里念念有词。
秦怜则负责喊醒他们两个,因为距离,一般是喊醒萧楚雨,然后萧楚雨动手打醒曹承。
晚自习,萧楚雨虽然答应了让曹承补课,但依旧经常找理由溜掉。今天说肚子疼,明天说太困了,后天说家里有事。大概隔上两天,才会有一次她老老实实坐下来,让曹承给她讲题。
但讲着讲着就开始跑题。
从数学公式聊到游戏攻略,从英语单词聊到动漫剧情,从物理受力分析聊到她最近在玩的新游戏。曹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一开始是在讲题,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讨论某个副本怎么打。
偶尔秦怜走得晚,会在旁边插一句,把他俩拉回来。
“你俩能不能认真点?”她问。
萧楚雨振振有词:“我们在讨论知识。”
曹承点头附和。
“什么知识?”
萧楚雨想了想:“电子产业和信息工程的。”
秦怜白他们一眼,懒得再说,继续低头看书。
日子就这么过着。
萧楚雨的学习进展缓慢,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大部分的基础知识能跟上课程进度了,比如现在不会再把tan说成坦克了。
曹承在教萧楚雨的过程中,自己的水平也在稳步提升。至少得做到不会被萧楚雨问倒,虽然她问的那些问题,经常跑偏到九霄云外。
这一过程中多亏了黄禾。
每隔两天,黄禾就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曹承,全科轮流。她的笔记写得详略得当,重点清晰,直击要害,比很多教辅材料都好用。
曹承每次拿到笔记,都会抽时间抄录一份。
偶尔和黄禾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会给他补习。她讲题的方式和她笔记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曹承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走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的耳朵,看着慢慢泛起红晕。
高一的知识也就那样,只要入门了,就不会很吃力。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曹承和萧楚雨的话越来越多。
课间聊,体育课聊,晚自习聊。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也能聊半天。从游戏聊到动漫,从动漫聊到小时候的事,从小时候的事聊到以后想做什么。
萧楚雨说她想开一个网吧,想给那些离家的人一个休息的地方,泡在网吧里的,再坏能有多坏呢?
秦怜的话却越来越少。
有时候曹承讲完一道题,抬头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发现她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余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橙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问:“想什么呢?”
秦怜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曹承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九月末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早晚的风吹过来,已经带着秋天的味道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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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秦怜收拾好书包准备走。萧楚雨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走吧,饿死了。”
秦怜看了她一眼。
“你继续做卷子。”
萧楚雨愣了一下。
秦怜指了指她桌上那张还空着一半的数学卷子。
“做完再走。”
“我回去做,明天一早给你。”
“做卷子要计时。”秦怜说,“现在做和回去做,效果不一样。”
“那我先暂停,送完你回来再做。”
“不行。”曹承忽然开口,拿出手机晃了晃,“时间已经不够二十分钟了。”
萧楚雨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彻底垮了,还剩一整面空白。
她看看秦怜,又看看曹承,表情换了好几种,最后定格在委屈上。
“小怜,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秦怜说,“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月考了,你自己算算时间。”
萧楚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承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
萧楚雨瞪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曹承收起笑容,走过去接过轮椅的把手,“你加油,我去吹吹风。”
萧楚雨在后面喊:“你们这就抛弃我了?”
秦怜头也不回。
曹承补充了一句:“十五分钟。”
萧楚雨充满怨念的低声哀嚎从教室后排传出来,曹承推着秦怜走进走廊,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门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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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学生们大部分都脚步匆匆,不是回家就是吃饭。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教学楼的白墙变成了淡粉色,操场的草地泛着金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下地面,然后又飞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味道和一点凉意。早晚的风和白天不一样,有些凉。
曹承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秦怜没说话。
曹承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秦怜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曹承愣了一下。
“什么?”
“小时候。”秦怜说,“你也这样推过我。”
曹承想了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秦怜自然不是坐轮椅,只是偶尔不想走路,就会让他推着。他那辆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两条腿晃来晃去,他在后面推。
“记得。”他说。
秦怜问:“你还记得什么?”
曹承想了想。
“哪方面的?”
“我们的。”秦怜说,“哪方面的都行。”
曹承沉默了一会儿。
轮子继续转着,咕噜咕噜的。
他开口了。
“我还记得……我喜欢你。”
秦怜没说话。
曹承在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在夕阳里泛着光。
她没回头。
也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连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拖行,经过操场的草地,经过路边的花坛,经过那棵老梧桐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秦怜又开口了。
“曹承。”
“嗯?”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曹承愣了一下。
秦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从前有个皇帝,登基之后要封赏功臣。突然有个人冲到他面前,来讨要官职。”
曹承推着轮椅,听着。
“皇帝问,你是谁?有什么功劳?那人说,我是陛下小时候的玩伴啊。功劳就是,在您夺权的时候,我及时离开了您,没有拖您后腿。”
“不好笑。”曹承很快给出了评价。
“还没讲完。”秦怜说,“皇帝想了很久,说,既然你曾陪我玩,又及时离开我,那就封你个能继续陪我玩乐、又能断舍离的官职吧。”
她顿了顿。
“就做太监总管。”
曹承沉默了两秒。
“更是画蛇添足。”
秦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只是礼貌。
“你变了,曹承。”她说,“以前不论我讲什么笑话,你都会笑的。”
“我没变。”
“哦......”
秦怜沉默了很久,但也仅仅是轮子转了两圈,开口:“那就是我变了。”
她顿了顿。
“我变得没那么喜欢你了。”
曹承推轮椅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推。
“谎言。”他说。
秦怜回过头,看着他。
“你这两个字,又中二又幼稚。”
曹承没说话。
秦怜转回头,看着前方。
“曹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懒散,没精神,无趣无聊。学业不行,体能也不行。你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曹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怜继续说下去。
声音还是那样轻,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身边有几个女生围着你,就是人生赢家了?”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
“不。你只是运气好。”
“比如我,小时候遇见了你。那时候没别的小朋友,只能和你玩。从记事起就认识你,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那个破院子里长大。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和你说话,习惯了看你那张懒洋洋的脸。”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直到现在,因为有着那些年的回忆,因为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因为那些你为我做过的事,我愿意和你亲近一些。但那不是喜欢。那只是孤独的人,在寻找熟悉的感觉来依靠。”
曹承听着,没有说话。
“你若是真的想证明自己有魅力——”
秦怜顿了顿。
“你就去追求萧楚雨。让她喜欢上你。
让一个家庭背景有权有势、从小住别墅坐豪车、出门有司机接送的美少女,喜欢上你。
让一个身材高挑、腿长皮肤白、穿什么都像杂志封面的美少女,喜欢上你。
让一个性格开朗、笑起来阳光灿烂、每天都活力满满、和她待着就不会无聊、连生气都让人觉得可爱的美少女,喜欢上你。”
秦怜声音还是那样轻。
“让一个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完全可以无视任何人的美少女,偏偏喜欢你。这才能说明你优秀。”
“不然,曹承,你凭什么说喜欢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被一个废物喜欢,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曹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里夕阳的倒影。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曹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秦怜转回头,没再说话。
校门口到了。
黑色的保姆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车的后面是已经改装过的,有专门的装置,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过来,快步走上前。
“心心。”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秦怜的动作顿了一下。
曹承看着她。
“我说我喜欢你。”
“这一句,和你说的那些,哪个是真话,哪个是谎言,我们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