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对不起。”
车驶出校门的时候,秦怜把车窗放了下来。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她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可能是说给曹承,可能是说给自己,可能只是想说点什么。
风继续吹着,吹得眼睛有点干。
黑色的保姆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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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曹承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萧楚雨刚发来的消息:“做完了做完了!我这就出来!”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曹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进口袋。
等了大概五分钟,萧楚雨从校门里跑出来。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跑到曹承面前,她刹住脚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饿死了饿死了,快走快走。”
曹承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萧楚雨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歪头看他。
“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曹承脚步顿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萧楚雨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脸,“你这表情……小怜又骂你了?”
曹承往旁边躲了躲。
“饿的。走吧,就近吃点。”
萧楚雨还想再问,但曹承已经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她撇撇嘴,跟上去。
两人在校门口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两碗面。曹承低头吃着,一直没说话。萧楚雨几次看他,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吃完回去,晚自习的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曹承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萧楚雨刚写完的卷子。
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开始批改。
数学试卷,错误依旧占了大多数。八个选择题错了五个,后面的大题也有不少空着。但翻到后面几页,有几道题写对了,步骤也比之前工整。
曹承在每道做对的题前面打上对号,错的地方画个圈。
萧楚雨趴在旁边,看着那个圈,又看看那个勾。
“你为什么不打错号?”她问,“小怜都是打错号的,更明显,方便改。”
曹承没抬头。
“题目做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在下一道做对的题前面画上对号。
“但你的努力是对的。你的进步,可圈可点。”
萧楚雨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张卷子,看着那一个个红勾,和那一个个红色的圈。圈很多,勾也不少。
曹承开始给她讲题。
他讲得很慢,每道题都拆开来讲,问她是哪里不会,为什么选这个答案。萧楚雨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两个人离得很近。
一缕发丝从萧楚雨耳边垂下来,落在曹承的胳膊上,痒痒的。
曹承伸手捏住那缕头发,轻轻拉了拉。
“你干嘛?”萧楚雨抬起头,瞪着他。
曹承面不改色:“我看你有没有走神。”
“胡扯!”萧楚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看你就是想挨揍了。”
她说着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曹承没躲,就看着她。
萧楚雨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眉毛微微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带着一点佯装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嘴唇抿着,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憋着笑。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激动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睫毛很长,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缕刚才被他捏过的头发还垂在耳边,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又分明。
明明是生气的表情,却让人生不起一点气。
曹承看着她,忽然想起秦怜今天说的那些话。
——让一个身材高挑、腿长皮肤白、穿什么都像杂志封面的美少女,喜欢上你。
——让一个性格开朗、笑起来阳光灿烂、每天都活力满满、和她待着就不会无聊、连生气都让人觉得可爱的美少女,喜欢上你。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还笑?”萧楚雨的拳头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手臂上,“我让你笑!”
力道不重,但也不轻。
曹承揉了揉胳膊,心想过段时间得和她换换座位,不能只让她砸这一边。
晚自习开始了。
萧楚雨拿着卷子,开始订正错题。曹承从书包里掏出黄禾的笔记本,翻开,开始抄录。
刚抄了几行,萧楚雨凑过来。
“这是谁的?”她问。“之前我问小怜,她说不是她的,还不让我问。”
“一个朋友的。”曹承没抬头。“你们之前就看到过?”
“多稀罕呢。”萧楚雨撇撇嘴,“你这个抄得光明正大,谁看不见。”
曹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又看了看她。
“我先看的心心的笔记。”他说,“用这个补充一下。”
萧楚雨“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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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三节课课间,萧楚雨去上厕所。
曹承余光瞥见门口有人。
他抬起头,看见黄禾站在走廊里。
曹承放下笔,走出去。
“怎么了?”
黄禾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只有几个大字:“放学后到教学楼背面,有事找你”。
曹承皱起眉头。
“谁给你的?”
黄禾摇摇头。
“不知道。吃完饭回来,就压在我课本下面了。”
她顿了顿,小声说:“要不算了?不管他了,就当没看到。”
曹承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两秒。
“不。”他说,“放着不管,终究是隐患。”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黄禾刚开学,能得罪谁?学校里面,都是新的同学,她平时那么安静,和谁都保持距离,能有什么矛盾?
想不明白,他没再想。
“没事。”他放轻了声音,“你放学后等等我,我陪你去看看。”
黄禾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放松。
“嗯。”她点点头。
曹承看着她那双快要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黄禾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先回去了。”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曹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教室。
刚坐下没两分钟,萧楚雨回来了。
她走到座位边,忽然停下来,嗅了嗅鼻子。
“你身上怎么有女生的香味?”
曹承抬起眼皮,看着她。
“你确定闻到的不是你的?”
“不是。”萧楚雨很笃定。
曹承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哦,忘了,你现在身上应该是屎尿屁味。离我远点。”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他肩上。
“找打!”
曹承没躲,挨了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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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萧楚雨收拾书包准备走。
“一起走?”她问。
曹承摇摇头。
“你先走,我再做几个题。”
萧楚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背上书包走了。
曹承坐在座位上,又做了几道题,磨蹭了大概十分钟,才站起来,慢悠悠往三楼走。
一班的教室还剩下不少人。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黄禾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东西。
曹承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看。
半分钟过去,黄禾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但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光。
她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来。
“走吧。”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校园的过道上人已经不多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曹承带着黄禾绕过教学楼,往背面走去。
那边路灯少,主要是绿化,再往前就是小花园。白天还好,晚上显得阴森森的,几乎没什么人来。
走了几步,黄禾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要不……我们走吧?”
曹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明显的犹豫和不安。
曹承摇摇头。
“不走。”
他顿了顿。
“我倒要看看,是哪方神圣。”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那种感觉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解不开,理还乱。
秦怜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被一个废物喜欢,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你凭什么说喜欢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平时冷静的自己,现在突然想找人打一架。
或许,今天正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个发泄机会?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自己对校规好像没必要有什么敬畏。打架?处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没激起任何波澜。
我是富二代,我是官二代。
只要后果不严重,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个学校,还处分不了我。
戾气一点一点升腾起来,走了半天,还是不见人影。
曹承越来越烦躁,步子越走越快,最后竟然直接喊了出来:
“人呢?!踏马的怂什么?!滚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曹承。”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曹承转过头,对上黄禾的眼睛。
她正仰着头看他。路灯照不到这边,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那个充满戾气的自己。
黄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揉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很慢,很轻。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曹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揉自己手指的动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戾气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
情绪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那些想法,绝不应该是理智思维。
自己凭什么觉得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自己的优越生活来自秩序,自己应该是秩序天然的维护者。
他睁开眼,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曹承循声看去,一个男生从暗处走出来。
戴着黑框眼镜,但天太黑,看不清长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壮胆。
走到两人面前,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对不起!对不起!”
曹承愣了一下。
“你是……?”
黄禾小声说:“他是我们班的。”
曹承又看向那个男生。他没敢和曹承对视,只是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解释:
“对不起!我不知道黄禾有男朋友!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挖墙脚!我本来是想告诉她喜欢她的!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说完,又鞠了一躬。
曹承:“……”
黄禾:“……”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那个男生见两人都不说话,更慌了,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跑。
跑远了,曹承才看见远处还有两个人影,躲在树后面,应该是陪他一起来的。
转眼就不见了。
曹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虚船触舟,偏心不怒。
他轻轻念了一遍,平复自己的心情。
自嘲地笑了笑。
“你……今天很不开心?”
黄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曹承转过头,看着她。
“没……”他下意识想掩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点。”
太明显了。
黄禾放开他的手臂,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把我的能量给你。”
曹承愣了一下。
“什么?”
“我把我的好心情给你。”黄禾说,“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
“嗯。”她点点头,“因为有你在。”
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拥入他怀中。
曹承的身体僵了一瞬。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带着清香和一点点夜风的凉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曹承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落在她背上。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就这么站着,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但胸口那团乱麻,好像没那么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