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知道睡了多久。
曹承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还是格外清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窗帘没拉严，傍晚那种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空调的送风口还在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已经凉了。
头下枕着的不是那条软乎乎的腿了，而是一个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到头下的。抱枕上还残留着温度，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除他之外的香味。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
黄禾正推门进来。
她先用肩膀顶开门，侧着身挤进来，生怕手里的袋子碰到门框。换鞋的时候，脚尖踮着，落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那两个塑料袋被她轻轻放在地上，里面的青菜叶子还带着水珠，在昏暗的光里亮了一下。
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菜，一个装着泡沫饭盒。看见曹承抬起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醒了？”
曹承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嗯。”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去哪儿了？”
黄禾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
“买了点菜。这就去做饭。”
她顿了顿，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杯。
“里面有温水，你先喝一点。”
曹承看着她。
她穿上了一件咖啡色的外套，应该是刚才出门时套上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还是扎成低低的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他擦了擦脸，走出来，往厨房那边看。
黄禾已经在忙碌了。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倒油。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随着她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锅里的油麦菜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曹承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黄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锅铲都停了。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和围裙，能感觉到她僵住的脊背。她的头发丝蹭到他下巴，带着他家洗发水的味道，和他自己头发上的味道一样。灶台上的油锅还在滋滋响，但这一刻，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小……小心热油。”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曹承没说话，就那么抱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后背很软，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温度。
黄禾往后退了退，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炒个油麦菜。”她继续翻炒，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本来想再炸个翅中，有点来不及，就买的现成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泡沫饭盒。
曹承走过去，打开电锅，用勺子搅了搅。南瓜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出来
“你把冰箱下面的馒头拿出来。”黄禾说，“溜上吧。”
曹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馒头，放进电锅上层。他做这些的时候，黄禾在旁边炒菜，两个人各忙各的，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滋声和偶尔的碗碟碰撞声。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混成一种奇特的安静。
油麦菜出锅的时候，曹承已经把馒头蒸上了。黄禾把菜端到餐桌上，又去拿那些现成的翅中。曹承盛了两碗粥，摆在对面。
两人坐下。
餐厅的灯只开了餐桌上方那一盏，光聚成一小圈，把两人罩在里面。窗外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映出屋里的倒影，两个人，面对面，低着头吃饭。偶尔有楼下路过的说话声，远远的，模糊的。
黄禾吃饭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每次夹菜前都会先把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一下，磕掉上面沾着的米粒。
黄禾夹了一根油麦菜放进曹承碗里。
“尝尝咸淡。”
曹承咬了一口。
“刚好。”
黄禾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吃饭。
安静了片刻。
黄禾突然问：“你刚才一直没醒吗？”
曹承回忆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躺在黄禾腿上，电影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那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摇了摇头：“怎么了？”
“没事。”黄禾的语气有点紧张：“没事，我就担心刚刚我离开的时候把你弄醒了。”
“哦，一直睡到你回来才醒。”
“嗯，嗯，那就好。”黄禾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我发现开着电视的话，你好像睡得更香一点？”
“是吗？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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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已经快六点半了，周末的晚上要返校上晚自习。
两人收拾完碗筷，换了鞋，一起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在身后暗下去。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黄禾的胳膊贴着他的，温热的，和夜风形成小小的反差。
天光虽然还在，但夜色已经落下来，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两人走过一盏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前面的地面慢慢挪到旁边的墙上，然后又变短，被下一盏灯的光覆盖。黄禾的影子有一半和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黄禾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放开了手。再往里面走就不太合适了，到处都是学生。
曹承看着她。
“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吗？”他问，“我看你总是很晚才走。”
黄禾摇摇头。
“还好。”她说，“都能听得懂，题目也都会做。”
她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就想着，不如多做一套题。”
曹承听懂了。
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因为放学之后见不到他。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黄禾没躲，任由他揉着，嘴角弯了弯。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曹承忽然问：
“你现在和陈青青还有联系吗？”
黄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她？”
曹承没立刻回答。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昏黄昏黄的。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他顿了顿，“她来找我了。”
黄禾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看着他。
“找你？”
“找我借钱。”曹承说，“我给她了。”
黄禾点了点头。
“哦。”她的声音很平静，“那记得找她还。你要不好意思，我去找她要。”
曹承愣了一下。
“你……”
“我？我是不是应该惊讶？”黄禾歪了歪头，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有点。但仔细想想，你当时既然愿意借给我，那借给她也正常。”
“不。”曹承的声音突然有点急，“不一样，你是因.....”
黄禾打断了他，但没说话。
她低下头，拉过曹承的右手，用两只手轻轻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捏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
“我当然知道不一样。”
她的眼睛弯弯的。
“我也不会恶心到把自己和她放在一起。”她说，“我的意思是，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你遵从你本心的想法就好，就像当时对我那样。”
她顿了顿。
“我和她是我们两个的事，你不用多操心的。过去和现在，有些我自己都理不清，何况是你。”
曹承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会跟着放松的笑。他忽然对自己刚才的激动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恨她吗？”他问。
黄禾的笑容淡了一点。
“当然。”她点点头，语气很坦然，“恨。”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她忽然换了副表情，恶狠狠地说：
“如果把她和一百万放到一个屋子里，我会选择用那一百万买一把最锋利的刀，捅死她！”
曹承愣了一下。
她那表情太认真了，眉毛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发怒的小猫。和平时那个害羞的、小心翼翼的黄禾完全不一样。
反差太大了。
有点可爱。
曹承忍不住笑了一下。
黄禾被他笑得一愣，然后脸慢慢红了。
“笑什么？”
曹承摇摇头。
“没什么。”
黄禾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杀伤力。
谎言。
黄禾说谎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恨意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有一百万，自己不会买刀捅死陈青青。
自己会选择用一百万慢慢的砸她，那个又贪钱、又虚荣、又怂又蠢的贱人，要让她给自己下跪，让她每天给自己磕头，每天向自己忏悔。
曹承又问：“她最近有用手机骚扰你吗？”
黄禾眨了眨眼。
“没有。”她说，“我俩没联系方式。”
曹承愣住了。
没联系方式？
那陈青青之前说的“发给黄禾”，全是骗他的？她连黄禾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发？
“怎么了？”黄禾问。
曹承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进去吧。”
黄禾点点头，转身往校门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跑回来，一把抱住曹承。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只停了两秒。曹承能感觉到她抱得很紧，紧到隔着衣服能数出她手指的力道。然后她就松开，转身跑走，马尾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落进夜色里。
曹承站在原地，胸口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被用力抱过之后那种奇怪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