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人即地狱，你即天堂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萧楚雨才来。
下课铃刚响过，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毕竟周末刚结束，有人大声讨论白天的五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几个男生在最后一排推推搡搡。窗户外传来跑动的声音和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秦怜的座位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书包带子滑下来，她随手一捞，没捞着，索性不管了。然后她把那个塑料袋往曹承桌上放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勾了一下，袋子里那瓶饮料晃了晃，差点倒下来。
曹承低头看了看。
袋子里是几包零食，还有一瓶他常喝的那种饮料。
他抬起头，看着萧楚雨。
她表情如常，和平时一样，好像周六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她打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
曹承看着那包薯片，又看了看她。
“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萧楚雨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但眼神凶狠的说，“倒是你，周六你们聊的什么，你是不是又惹小怜伤心了？”
曹承说道：“聊的你，因为你她伤心的。”
萧楚雨愣住了，拿起来的薯片又放下，面色十分紧张，“因为我？为什么？”
声音底气十分不足，似乎是还有些心虚？愧疚？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有风吹进来，把萧楚雨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她伸手压住，然后随手拿起橡皮压在书角。
“嗯，刚开始具体聊了聊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后来说的多，她趁你不在，就告诉，这些年你一直欺负她，经常打她骂她，抢她东西，越说越伤心，嚎啕大哭。”
“你！滚！！！”
萧楚雨直接给了曹承一拳，又胡说八道。
曹承反应快，躲开了。
“停停停。”急忙制止萧楚雨第二拳：“再打薯片饮料就撒了。”
萧楚雨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曹承靠在墙上，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就这样，一直到最后一个课间，萧楚雨才又跟他说话。
“诶。”萧楚雨忽然开口，“我舅舅要搞个漫展。”
曹承看着她。
“漫展？”
“嗯。”萧楚雨点点头，“国庆的时候，会展中心。喊我帮忙，说是帮忙，其实让我去玩，答应给我现场权限，所有工作人员都可以让我指挥。”
她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
“还有很多服装、很多物料，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和你舅关系真好啊，啥好事都带着你，之前打架还帮你。”
萧楚雨又吃了一片薯片，嚼着嚼着，声音低了一点。
“确实，他对我一直特别好。”她说，“从小就好。我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拒绝。”
曹承看着她。
“但是？”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有但是？”
“....”曹承没说。
萧楚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
“但是他每次对我好，都有目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前些年才发现的，一切好像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爸。”
曹承继续听着。
“这次也是。”萧楚雨说，“拉着我帮忙，给这么多权限，让我随便挑衣服，其实就是让我掺和到这次活动里面，为了让我爸多给他拨点钱。”
“还有小时候，他找我爸之前，总会先找我，陪我玩一圈，然后拉着我去我爸办公室。”
“所以，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我舅。”
她抬起头，看着曹承。
“可现在，我真的分不清他到底......”
萧楚雨声音很低，话都没有说完。
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薯片袋子。袋子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她的手指在袋口边缘来回划着，一下，一下，像在划什么东西。
曹承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平时总是亮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曹承沉默了很久，思索又思索，开口说：
“你想的多了很正常啊。”
萧楚雨愣了一下。
曹承继续说：“就像咱俩，你又蠢又笨的，要不是看你和小怜认识，我能跟你玩？”
萧楚雨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曹承继续说，并且还掰着手指头：“又蠢，又笨，又丑，又暴力，又坏心眼子，又没良心，等等等等，你缺点这么多，照样不影响咱俩关系，我这......”
曹承话没说完，萧楚雨微波炉大的拳头直接砸了下来。
曹承挨了个结实。
“咳...”
好悬没给曹承背过去，疼的趴在桌子上。
萧楚雨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哼了一声，但眼睛里有东西闪了又闪，是那种打完人之后又有点后悔，但绝不承认的表情。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当然，曹承大部分表情也是夸张装出来的。
“死了算了。”萧楚雨瞪着他。
“举个例子....如果，这是假设不懂吗。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
“我意思是，哪有那么多真心换真心，尼采曾经说过，他人即地狱，庄子也有，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人心最难揣摩，甚至，人有的时候连自己都骗。你想想，你有没有对镜子或者日记说过假话。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论迹不论心。不要看他付出了什么，目的是什么，要关注自己得到了什么。
再说了，还有你爸呢，他能看不明白？
所以，用不着你想这么多，和你舅玩的开心就继续玩，不开心就散，多简单的事情。”
萧楚雨沉默了几许。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说话。”
曹承靠在墙上。
“我一直都会，以为谁都像你笨？”
萧楚雨撇撇嘴，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零食扔给他。
“吃你的吧。”
曹承接住，撕开包装，吃了两口，忽然停下。
“饮料呢？”
萧楚雨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
“什么？”
“光给吃的不给喝的？”
萧楚雨翻了个白眼，从袋子里摸出一盒蜂蜜柚子茶，放在他桌上。
“自己没手啊。”
曹承看了看那盒饮料，又看了看她：“插上。”
萧楚雨瞪着他：“你皮痒了？”
曹承没接话，靠在墙上慢悠悠地说：
“刚才给你讲的那些话里面，我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帮我插上吸管，我就告诉你。”
萧楚雨愣了一下：“什么错误？”
“你先插。”
萧楚雨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拿起饮料，把吸管戳进去，往他面前一推。
“懒死你得了。”
曹承低头看了看那盒饮料，又抬起头，张开嘴。
“啊——”
萧楚雨的眉毛拧起来，踢了曹承凳子：“别蹬鼻子上脸啊。”
“我这占着手呢。”曹承示意了一下——右手托着零食袋，左手捏着刚拆开的小零食。
“你不能放下？”
“不行。”曹承一本正经，“放下味道就变了。”
萧楚雨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举手之劳而已。”曹承说，“送佛送到西，不差这最后一下。”
萧楚雨把饮料放到桌子上：“自己趴着喝去。”
曹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
“算了，爱听不听。费了那么大力气讲得口干舌燥，连口水都喝不上，我真是可怜啊。”
他顿了顿：“要是心心在就好了，我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萧楚雨的脸色变了。
“你胡扯小怜干嘛？”
“起码小怜不会让我渴着。”曹承靠在墙上，一脸惆怅，“唉，可怜可怜。”
萧楚雨说到：“你可怜个屁。”
“也是”曹承点头：“某人比我更可怜，从此之后将一错再错。这人生呐.......”
萧楚雨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那盒饮料，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
曹承满意地吸了一口，继续吃零食。
萧楚雨侧着身子，手臂伸得笔直，像在递什么危险物品。
那盒蜂蜜柚子茶被她举得远远的，吸管那头勉强凑到曹承嘴边，她自己却把脸偏向另一边，她的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别扭的僵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妥协但又绝不投降的猫。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点点耳垂上的红晕照得很清楚。
曹承靠在墙上，姿态惬意得过分。他咬一口零食，嚼几下，然后凑过去吸一口饮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享受什么高级服务。
萧楚雨的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每当吸管碰到曹承的牙齿，她的眉心就会跳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精神攻击。
“快说！什么严重错误？”
曹承又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
“刚才我说尼采说过‘他人即地狱’，还记得吧？”
萧楚雨点点头。他那堆掉书袋的话里，古文听不懂，就这句最好记。
“其实不是尼采说的。”曹承看着她，“是萨特说的。”
萧楚雨等了几秒。
“然后呢？”
“什么然后？”曹承一脸无辜，“这不给你纠正了吗？”
萧楚雨愣住了。
她看着曹承那张无辜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举着的饮料。
“你……”
曹承继续吃零食。
“草！！！！！”
萧楚雨把饮料往桌上一放，抄起旁边一本书，劈头盖脸砸下去。
“萨个狗屁特！我先萨了你！！！”
曹承早有准备，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脑袋埋进胳膊里，用后背硬接。
“哐哐哐”的声音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格外响亮。
前排同学纷纷向后转头。
萧楚雨又砸了两下，才把书放下，喘着气瞪着他。
“死了没？”
曹承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
“快了。”
萧楚雨冷哼一声，坐回去。
盯着那盒被冷落在一边的蜂蜜柚子茶，发了几秒呆。
然后她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