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是我灵感的根源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曹承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练字这事，一个月断断续续地练，总算有点样子了。横平竖直之间，渐渐有了些筋骨，不再是初学时那种软塌塌的线条。他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眼睛有点疼。
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灯光太亮了，盯久了纸面，眼前全是虚影。他干脆站起来，在最后一排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最后一排就这点好，想动就动，不会挡着谁。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了转肩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萧楚雨身上。
她坐在斜前方，低着头，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试卷，手里握着笔，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马尾垂在肩侧，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从后面看过去，她坐得很直，笔尖也在动，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曹承注意到，她的试卷下面，压着手机。
那点屏幕的光从试卷边缘漏出来，在她低垂的脸上映出一小片幽幽的蓝。她一只手在试卷上写写画画，另一只手偶尔划一下手机，看一眼，然后又继续在试卷上涂涂改改。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做贼。
试卷上那一片黑乎乎的痕迹，根本不是解题过程，曹承远远看着，那些线条毫无章法，纯粹是为了掩饰手机画的符。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想笑。
窗外的夜色很静，偶尔有风掠过，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下。曹承绕过桌椅，慢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萧楚雨察觉到有人靠近，肩膀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试卷下塞了塞。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是曹承，脸上的紧张立刻变成了心虚。
“干嘛？”她压低声音问，同时想把手机藏起来。动作太大，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扫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按住。
曹承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个比较眼熟的游戏角色，银甲蓝袍，手持长枪。
好像是真三国无双里的赵云。
“你觉得我漫展的时候cos什么好？”
曹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赵云，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睛在手机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期待。
“你想cos赵云？”
萧楚雨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马尾跟着晃了晃。
“我纠结他和吕布到底选哪个。”
“为什么都是男角色？”
萧楚雨撇了撇嘴。
“大部分女角色都沾点擦边，懒得挑了。”
曹承想了一下二次元的一些女角色，但最终脑海中的画面竟然又变成了萧楚雨穿黑丝或者白丝的情景。
“也有不擦边的啊。”
萧楚雨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点嫌弃。
“我说大部分，你尔多隆马？”
“.....”
曹承没接话。萧楚雨继续翻着手机里的图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她一会儿放大看看赵云的铠甲细节，一会儿又划到吕布那边，把图片拉大，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赵云吧。”曹承说。
“为什么？”
“游戏里的吕布体型很难还原。”他顿了顿，“吕布那个块头，有点麻烦。”
萧楚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屏幕里吕布那一身夸张的肌肉。
“……有道理。”
但她还是纠结。
“可是赵云的形象特征不如吕布明显。”她划着屏幕，“你看，吕布那身黑甲红翎，站那儿就知道是谁。赵云这种银甲蓝袍的武将太多了，容易被认错。”
曹承想了想。
“认错就认错呗，问就说是王者荣耀的赵云。”
“我超，农！”
曹承：“……”
不过确实给了萧楚雨灵感，手机划得飞快，翻出王者荣耀里的皮肤。白执事、白龙吟，一张一张划过去。
“凤求凰怎么样？”她忽然问。
曹承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画面。
他迅速按住她的手机。
“别，千万别。”
萧楚雨看着他。
“为什么？”
曹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另一世记忆里那位cos的画面，只能摇摇头。
“听我的，别选这个了。”
萧楚雨盯着他看了几秒，耸耸肩。
“好吧。”
她继续翻着图片，眉头越皱越紧。
“啊……难选啊。”
曹承不理她了，拿起来自己的笔。
写了两下，萧楚雨的声音追了过来。
“你到时候去不去？”
曹承回过头。
“具体哪天？”
“假期第四天。”萧楚雨说，“下周二。”
曹承想了想，到时候可能得陪黄禾。
“不一定。”他说，“可能回老家一趟，可能没时间。”
萧楚雨的表情垮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暗。
“时间挤一挤嘛，就半天。”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太常见的执拗，像是很在意这件事。
曹承看着她那张脸，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试试。”
萧楚雨的表情又亮起来。
“你cos什么？”
曹承愣了一下。
“我不cos。”他说，“穿常服去看看吧。”
萧楚雨皱起眉头。
“那多没意思，我都出了。”
“太麻烦了。”
“那就选简单的。”萧楚雨凑过来一点，“一方通行怎么样？”
她离得近了，曹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薯片的味道。
曹承看着她，那个角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说吧。”他说。
顿了顿，又问：
“心心去吗？”
萧楚雨点点头。
“去啊，肯定要拉着她去的。”她说着，忽然笑起来，眼中有着狡黠：“我在考虑让她cos什么。无头骑士怎么样？你让她骑着，比轮椅还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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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一。
“早。”
“早上好。”
曹承睡眼惺忪的打招呼，萧楚雨回应他，秦怜没说话。
曹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萧楚雨擦了擦嘴，把装早餐的垃圾袋扔掉，然后拎起书包往外走。
“我先走了啊。”她冲两人摆摆手，没等回应就推门出去了。
曹承看着空掉的位置，又看了看秦怜。
秦怜还是低着头看书，好像没注意到有人离开。
教室里很吵，下课的声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桌椅挪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三个人一节课几乎没怎么说话。准确地说，是秦怜和曹承没怎么说话。
曹承看着她的侧脸。她坐在轮椅上，阳光照着她的半边身子，她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又一页，像是在数着什么。
“干嘛去了她？”他问，下巴朝萧楚雨的空位扬了扬。
秦怜没抬头，也没说话。
曹承等了几秒。教室里有人从过道走过，带起一阵风。
“心心？”
秦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拒绝对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曹承听见了。
“曹承，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曹承愣了一下。
“从前有个人掉进了河里。”秦怜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念课文，“他大声呼救，可岸上的人没有愿意救他的。他喊了一遍又一遍，许诺送救人黄金万两、高官厚禄，可依旧无人回应。”
她顿了顿。
“直到他喊了一句，我知道萧楚雨去干什么了。”
秦怜看着他。
“扑通一声，人群里一个姓曹的人跳了下去，还一边问，干嘛去了她。”
曹承沉默了两秒。
“你吃醋了？”他试探地看着她，“心心？”
秦怜的表情冷下来，那张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霜，眉眼之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别这么喊我。”她说，“恶心。”
曹承没被她吓住。
“你还是吃醋了。”
秦怜没接话。她转回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动作很快。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调：
“她请假准备漫展的事，定服装之类的。”
曹承点点头。
这周就考试了，萧楚雨倒是一点不着急。
“她不担心考试了？”他问。
秦怜翻了一页书。
“她要是真害怕成绩，就不会到现在才开始害怕了。”
曹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靠在墙上，看着秦怜的侧脸。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微微向下，像是在赌气。
“所以现在是我们俩的二人世界？”
秦怜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嫌弃。
“你是腔肠生物吗？”她问。
曹承愣了一下。
“什么？”
“没耳朵没眼睛没脊椎。”秦怜解释，“已经发现不了现在是在教室？”
“就是那么比喻一下。”
秦怜看着他，表情没变。
“你像个笨蛋。”她说，“比喻一下。”
曹承看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大脾气？”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都过去两天了，还没消气？”
秦怜转回头，继续看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
“没气。”她的声音淡淡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单纯的烦你而已。”
曹承凑近一点。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带着书卷气的味道。
“至于吗？”他说，“俗话说的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秦怜瞥了他一眼。
“那可真是够俗的。”她说，“俗不可耐。”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轮椅轻轻转动，她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和披散在肩上的黑发。
曹承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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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课，曹承又拿了张纸给秦怜：
“给你写首诗，别生气好吗？”
其实，曹承反思，生气不应该是自己吗，周六发那么大火，秦怜却也没什么表示。
但，又想想，吵架不是目的，目的是......
有龟！！！
算了，谁让她好看呢。
秦怜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他写的字，这一个月确实练出来了，有点飞白的意思。
“誾阇虽美众，无有茹藘巾，
花月皆抛我，阖眸又见君。”
秦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曹承站在旁边，等着。
然后她抬起头，开口了。
“生搬硬套，牵强附会。”她的声音淡淡的，“格律也不对，又犯三平调，韵脚也错了。也好意思拿出来？”
曹承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本来就是逗她开心的。
“是是是，拙作拙作。”他说，“所以需要心心你指导一下。”
秦怜看着他。
“太烂了。”她说，“朽木不可雕。”
“心....”
“除非……”曹承正要开口，秦怜忽然话锋一转。
“除非你在上课前再写出一首来。”秦怜说，“我考虑考虑。”
曹承愣了一下。
“不带这么为难人的吧？”
秦怜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钟。
“还有七分钟。”
曹承迅速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拿起笔，铺开纸。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脑子里的词句沉淀下来。
很快，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曹承拿着那张纸，递到秦怜面前。
秦怜接过来，低头看。
水龙吟
当初相见相识，怎知此刻心相系。
奈何流水，落花不见，难说心意。
悲叹人间，可怜幽影，阑珊孤寂。
问何由憔悴，是应多念，伊人笑，伊人泣。
长羡双莲并蒂。
叹情缘，恨无穷已。
回文转字，泪红尺素，凭谁相寄。
伫立中宵，落花凉月，西风忽起。
试书词一阙，轻吟自和，伴余生忆。
秦怜看完，眼神不住的变换。那双眼里的东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一波一波地荡开。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伸出青葱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第一。”她说，“以后好好学学格律，先把平上去入和韵脚学会，狗屁不通！”
曹承点头。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再多学点意象和典故，你这写的又是生搬硬套。”
曹承继续点头。
“第三，少写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好，好。”
秦怜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曹承愣了一下。
“刚刚啊。”他说，“你不是看着的吗？”
秦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曹承被看得有点心虚。
“呃……”他挠了挠头，“之前写的，几年前的了。主要是时间太短，你不能把我当曹植啊。”
秦怜又问：
“写给谁的？”
曹承看着她。
“当然是写给你的。”
秦怜的眼神里带着怀疑。
“我？”
“当然。”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桌椅挪动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混成一片。但这一刻，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曹承看着她。
她坐在轮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光影交错，里面有自己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
“心心，你眼睛真好看。”
秦怜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随即迅速止住，那笑容很淡，但曹承看见了。
“我就假装相信你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