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地球就是在人类的胯下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过好一会儿了，秦怜的位置空了下来。
曹承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夜色。
旁边传来一阵响动。
教室后门被推开，萧楚雨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很多。她走到座位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
曹承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散乱地披在肩上。平时那个永远挺直的后背，此刻塌成一道软绵绵的弧线。
他等了几秒。
萧楚雨没动。
他又等了几秒。
萧楚雨还是没动。
“死了？”曹承问。
萧楚雨没抬头，只是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一个字：
“滚。”
声音有气无力的，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菜叶，蔫得只剩一层皮。
曹承看着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忽然有点想笑。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萧楚雨，那个一拳能把他打背过气的萧楚雨，现在像一只把自己埋起来的鸵鸟。
他往后一靠，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教室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前排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楚雨才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把半边脸从胳膊里露出来，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曹承。
“你老看我干嘛？”
曹承看着她那张脸。
平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雾，眼皮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脸颊因为趴在胳膊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嘴唇有点干，抿着，嘴角往下撇。
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桌上，有几缕贴在脸侧，把那张本来明艳的脸衬得蔫蔫的。连那两道平时英气十足的眉毛，此刻也耷拉着，像两只没睡醒的毛毛虫。
曹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这样挺好玩的。”
萧楚雨愣了一下。
“什么？”
“好玩。”
“你脑子进水了？”
曹承没接话，只是问：“怎么了？”
萧楚雨没说话，又把脸埋回胳膊里。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不想去了。”
曹承看着她。
“不想去漫展？还是不想去帮忙？”
萧楚雨沉默了一会儿。
“都不想。”
曹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
“那你比我还懒。”
萧楚雨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倒是有几分平时的气势，但配上她那张蔫蔫的脸，怎么看都像一只炸毛的猫，凶是凶，但没什么杀伤力。
“你舅不是给你安排活了吗？”曹承说，“你不去不耽误？”
“他手底下那么多精英，哪里缺我一个。”萧楚雨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哄着我玩的。”
她顿了顿。
“曹承，或许我妈说的对，我去了可能也只是捣乱。我好像总能把事情搞砸。”
曹承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她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垂着的睫毛，在轻轻颤着。
曹承忽然开口：
“搞砸就搞砸呗。”
萧楚雨没动。
“当全世界都对你翻白眼的时候，”曹承慢悠悠地说，“你要当成他们都是被你干的。”
萧楚雨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迷惑。
“你说什么？”
曹承没重复。
萧楚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迷惑到恍然。
“你——”
“呸！”
她狠狠呸了一口
曹承看着她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笑了笑。
萧楚雨瞪着他，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阴沉了。她瞪了一会儿，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忍着。
曹承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
“来，给我说说，今天你都干了啥？”
萧楚雨看着他。
“干嘛？”
“好奇。”曹承说，“马上考试了，我看看你请一天假值不值。”
萧楚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看场地。”她说，声音还是有点闷，“会展中心那边，我得提前去熟悉一下，到时候好带人。”
曹承点点头。
“还有呢？”
“定服装。”萧楚雨说，“跑了好几家作坊，谈小饰品的设计。”
“什么小饰品？”
“腰扣啊，护腕啊，还有一些细节配件。”萧楚雨说着，眉头微微皱起来，“我想要那种质感好的，不是塑料片糊弄人的。”
曹承听着，没说话。
“还有物料。”萧楚雨继续说，“我设计了几种小周边，徽章啊，钥匙扣啊，要找人打样。”
她顿了顿。
“还去了一趟快递站，拿了几个之前的样品给我舅看。”
曹承忽然伸手。
“稍等。”
他从桌上撕了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写一下，我记不住。”
萧楚雨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
“莫名其妙。”
但她还是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起来。
一开始她写得很快，三两行就写完了。曹承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详细点。”他说，“什么时候，怎么做的。”
萧楚雨抬起头，看着他。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曹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楚雨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这一次她写得慢多了。
她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了几笔。然后继续往下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划掉，重写。
曹承在旁边看着。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填满空白。她写得越来越投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细节。
窗外的夜色很深，教室里的灯光很亮。有人在前排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
萧楚雨写着写着，忽然又停下来，把前面几行划掉，重新写。这一次她把时间也加上了，几点到几点在看场地，几点到几点在谈作坊，每一家的反馈是什么。
她的字迹一开始有点潦草，越往后反而越工整，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曹承就那么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往走廊上走，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声混成一片。
萧楚雨终于放下笔。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递给曹承。
曹承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从早上到下午，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场地的时间，和几个工作室沟通的内容，跑了几家作坊，每家作坊的报价和反馈，最后选了哪一家。物料的设计方案改了三次，打样的颜色不对又重打……
还看见了几个涂改的痕迹，她把“随便看看”划掉了，改成“详细确认了出入口位置”；把“定了个扣子”划掉了，改成“谈了三家，最后订了第一家，加钱做加急”。
曹承看了两眼，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萧楚雨愣住了。
“给我。”她伸手。
曹承看着她。
“你要它干嘛？”
“应该是我问吧，”萧楚雨瞪着他，“你要它干嘛？这是我写的。”
曹承慢悠悠地说：
“你既然不去，如果到时候我去了，我就顺着这个清单上，看你做了什么，就当和你去了。”
萧楚雨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曹承，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了一点：
“不，那你也得还我。”
她伸手去拿本子，曹承没拦。她翻开本子，拿出那张纸，展开，低头看。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几点到几点在做什么，跑了哪些地方，谈了哪些事情，遇到了什么问题，最后怎么解决的。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其实自己今天做了这么多。
其实不是瞎忙。
其实每一件事都有结果。
她抬起头，看着曹承。
曹承正靠在墙上，看着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萧楚雨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自己包里。
“你想拍照就拍照看。”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劲儿多了，“这张我得留着纪念。”
上课铃响了。
曹承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试卷，放在她桌上。又拿起笔，在上面圈了几道题。
“月考多考几分。”他说，“怎么着都对国庆有好处。”
萧楚雨低头看着那几张试卷，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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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曹承站起来，走到萧楚雨旁边。
“错题呢？”
萧楚雨把试卷递给他。
曹承低头看着，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萧楚雨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讲到一半，曹承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道题，眉头皱起来。
萧楚雨等了几秒。
“你要也不会就直说。”
曹承没理她，拿起手机拍照搜题。
“等等。”萧楚雨一把按住他的手。
“问心心。”
“搜题不更方便？”
萧楚雨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对着那道题拍了一张，然后点开秦怜的对话框，发了过去。又按住语音键，小声说：
“小怜，曹承有道题不会，你教教他。”
说完，她把手机还给曹承。
曹承看了她一眼。
“你故意的。”
萧楚雨没理他，嘴角的笑却藏不住了。
很快，秦怜回了消息。
一段文字，还有一小段语音。
萧楚雨凑过来，点开语音。
秦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淡淡的，讲的是那道题的解法。
为了听清，两人不自觉地靠近。
萧楚雨的头发蹭到曹承的肩膀，有一点痒。她的呼吸很轻，就在耳边。曹承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是跑了一天的味道。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侧脸的绒毛。她专注地听着秦怜的声音，睫毛一眨一眨的。
秦怜讲完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
太近了。
萧楚雨愣了一下，然后往后撤了一下。耳根有点红，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曹承也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
秦怜发来一条新消息，让曹承把原来的思路发过去。
曹承低头打字，把自己刚才的思路说了一遍。
过了几秒，秦怜回了。
还是语音。
这次她没讲题，只是淡淡地说：
“这一块基础你都没学牢固，还得重新系统地学一遍。”
萧楚雨听完，忽然笑了。
她看着曹承，眼神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小怜意思是……你要去请教她。”
曹承看着她那张终于恢复了神采的脸，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