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楚雨流光共皎洁

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曹承的脚落在水泥地上，震了一下。

他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萧楚雨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催促他。

“走，快点。”

曹承跟上去。虽然没人来追，但大概只有跑起来才有氛围感。两人拐进巷子，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上弹来弹去，咚咚咚的，像心跳。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地走着，步子比平时慢，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松快，大概下班就是放假。

“今天广场那边好像有中秋晚会。”萧楚雨说，“去看看？”

曹承当然没什么要拒绝的。

两人沿着街道走。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两边小吃摊还亮着灯，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烤红薯、糖炒栗子、炸串、臭豆腐，香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人流明显多了起来，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背景板上写着“中秋团圆夜”几个大字，灯光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舞台上的音响放着欢快的音乐，主持人正在报幕，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在夜风里飘荡。

舞台前面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尖尖的，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萧楚雨找了个位置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舞台。

曹承在她旁边，位置正好，夜风吹过，能闻到一阵阵的小香风。

台上此时的节目是一个大合唱团，男女老少都有，服装也挺和谐，正在唱什么“月圆人团圆”“千里共婵娟”之类的。旋律很流畅，和声也整齐，在广场这种露天的环境里，能唱成这样确实不容易。

曹承正欣赏得入神，忽然听见旁边“嘁”的一声。

他转过头。

萧楚雨的表情有些恹恹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虽然看着台上，但明显没在聚焦。

“表演得不好？”曹承问。

“挺好的。”萧楚雨说，声音平平的，“就是节目选得不好。”

她顿了顿。

“又不是所有人都在中秋节团圆。唱这么欢快干嘛？团圆自己在家高兴就行呗，谁还会来广场。”

这话纯粹是无理取闹，一点逻辑也没有。她就是这么说了，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赌气的意思。

曹承没反驳。

他大概明白她的情绪。

中秋佳节，偌大的房子里面只有她自己。保姆阿姨们大概都请假回家过节了，就留下一个，还是因为高工资留下来的，那种房子越大越空的感觉，能想象。

他注意到萧楚雨的目光总是往一边飘。

那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分不清是姐弟还是兄妹。爸爸个子很高，双手猛地举起小的那个，高高举过头顶。小东西在半空中尖叫，笑得停不下来。爸爸把他放下来，又去举另一个。

一会儿，男孩背着女孩绕着爸爸妈妈跑一圈。女孩趴在男孩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头发飞起来。一会儿，女孩又背着男孩跑，两条腿拖在地上，但还是跑得很快。

爸爸妈妈站在旁边看着，笑着，偶尔伸手扶一下，怕他们摔了。

萧楚雨看着那边，歪了一下头，用手指刮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被风吹了眼睛。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曹承的目光，好像在看自己，又迅速地转过头，没好气地问：

“你看什么？”

曹承愣了愣。

他不能说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她。于是他指着萧楚雨身后的另一边：

“我在想，她们不冷吗？”

萧楚雨顺势看过去。

两个女人站在广场边缘，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正在直播跳舞。面前支着大灯圈，把她们照得雪亮。身上穿的特别少。

上身不仅仅是露脐了，简直就是简单的两块布把胸部遮住。下身是超短裙，一条腿穿着黑丝，另一条腿光着，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两人对着手机镜头扭来扭去。

萧楚雨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不许看擦边！”她直接伸手把曹承的脑袋推得转过去，“才多大，不学好，色鬼！”

曹承被她推得脖子一歪，踉跄了一步，赶紧稳住。

“我没看，”他辩解，“我就说她们不冷吗。”

“你管人家冷不冷！”萧楚雨瞪着他，“看舞台，舞台上的节目不好看吗？”

曹承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转过去。又看了眼舞台，合唱已经结束了，正在换下一个节目。

“表演的都差不多了，”他说，“转转其他地方？”

“啊？哦。”萧楚雨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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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周围已经支起了许许多多的小摊。

套圈的，飞镖的，打气球的，卖灯笼的、卖兔耳朵发箍的。每个摊位前面都围着人，灯光把小摊照得亮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糖浆的甜味和烤肠的香味。

曹承在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面停下来。

墙上挂着一排气球，红的黄的蓝的，整整齐齐。旁边摆着几个毛绒玩具，是奖品。最大的那个是一只半人高的皮卡丘，颜色有点不正，但胜在大。

曹承来了一组练练手，打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等准星对齐了才扣扳机。气球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声音清脆，在夜风里格外好听。

二十发，二十个气球，全中。

“二十发二十中，有什么了不起的。”萧楚雨有些不服气。

她拿起枪，试了试手感。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左手又从桌上拿起另一把枪。

双手持枪，一手一个。

曹承愣了一下。

萧楚雨深吸一口气，两把枪同时端起来。

“啪！啪！啪！啪！啪——”

她左右交替开枪，动作又快又稳。气球炸开的声音连成一串，像放鞭炮一样。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她的手不抖，眼不眨，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眯起来，瞄准，扣扳机，瞄准，扣扳机。

“啪！啪！啪！啪！啪——”

四十发打完。

她放下枪，看着墙上的气球。

中了三十九个。左边那排全中，右边那排有一个没炸，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在风里晃了晃。

萧楚雨盯着那个气球看了两秒。

“最后一发是有风。”她说，“你信不信？没风我全中。”

“信，信。”

“你敷衍。”萧楚雨瞪着他，“你就是不信。”

“老板，再来一组。”

曹承赶紧拦住她。

“行了行了，别打了。玩点别的。”

萧楚雨被他拉着走，还在回头说：“我真的能全中的，就是刚才那阵风——”

“我知道，我知道。”曹承把她拉到一个套圈的摊位前面，“套圈，这个不用考虑风向。”

萧楚雨哼了一声，开始选地上的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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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吃吃喝喝，把周围的小摊逛了个遍。

广场上的节目也逐渐进入尾声，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所有人一起唱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唱完之后，主持人上台，说了一段结束语，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接下来，在最后的最后，让我们一起，放孔明灯！”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曹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官方会搞这个，毕竟孔明灯有消防隐患，很多地方都禁了。今天大概是中秋特批。

工作人员推着几辆推车出来，上面摞着叠好的孔明灯。红的、黄的、粉的，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几盒马克笔，各种颜色都有。

萧楚雨拉着曹承挤过去，一人一个，当然还是要买的。

两人找了个稍微空旷点的地方，蹲下来，把灯展开。

萧楚雨把灯铺在膝盖上，拿着笔，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曹承在旁边展开自己的灯，也在想。

远处舞台的灯暗了大半，人群散了不少，但放孔明灯这边反而更热闹了。有人在写愿望，有人在点火，有人已经把灯放起来了。一盏一盏的灯升上去，在夜空中飘着，像星星一样。

萧楚雨终于开始写了。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曹承看了一眼，被萧楚雨发现，瞪了回来，并且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萧楚雨收了笔。

她先问曹承：“写的什么？”

曹承：“我写的有一天我能一只手撂倒你。”

萧楚雨嗤笑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猜我写的什么？”

还没等曹承猜，萧楚雨就自己说了：“我写的是让曹承成我和小怜的奴隶，唯命是从。”

两人都说谎了。

其实，萧楚雨本来想写的是，希望曹承和秦怜再续前缘。

但当落笔的时候，犹豫了，最终写的却是：

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曹承写的就比较随意了：

祝萧楚雨愿望实现。

两人把灯举起来，走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萧楚雨借了个打火机，点燃了灯底部的燃料块。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盏灯照得通红。灯纸慢慢鼓起来，热乎乎的，像一颗快要飞走的心脏。

“松手？”萧楚雨问。

“再等一下。”

又等了几秒。灯完全撑开了，里面火光稳定，整个灯轻轻往上飘，像是要挣脱他们的手。

“好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

红色的灯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升上去。一开始很慢，像是舍不得走，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越升越高，越升越快，往月亮的方向飘去。

“你的呢？”她问。

曹承把自己的灯也点上。蓝色的灯纸在火光里变成了暖黄色，里面透出一团温柔的光。

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追着萧楚雨那盏，一起往天上飘。

两盏灯并排着，在夜空中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光点，混在星星里，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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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总会落幕。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孔明灯也放得差不多了。远处的舞台灯全关了，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湿气。

曹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萧楚雨白了他一眼。

“送什么送？”她说，“真有坏人，谁保护谁啊？”

曹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自己小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萧楚雨走到路边，打的车来了。

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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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曹承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水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黄禾发的。

“在家了，晚安。”

就五个字。

曹承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动了动。他回了一个“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那边没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曹承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窗帘外面已经大亮了。

门铃又响了。

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曹文远和苏建英。

“还没起？”苏建英看了他一眼，“都几点了。”

曹承揉了揉眼睛。

“你们怎么来了？”

“放假了，来看看你。”苏建英推门进来，换了鞋，拎着菜就往厨房走，“你爸非要来，说想儿子了。”

曹文远跟在后面，看了曹承一眼。

曹承没说话，继续睡回笼觉。

各忙各的。苏建英在厨房里收拾，把带来的菜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曹文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曹承的书桌，翻了翻他练字的纸，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花，那是黄禾上次买的，一盆绿萝，长得挺好。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饭好了，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曹承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妈，”他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秦怜吗？”

苏建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曹文远也顿了一下。

“当然记得。”苏建英放下筷子，“以前对门那小姑娘？”

“嗯。”曹承说，“我和她又见面了。现在一个班。”

苏建英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曹文远。

“你故意的？”

“什么？小怜和你一个班？”曹文远一脸茫然，又对苏建英说：“我真不知道。”

苏建英看着他的表情，大概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看了几秒，她收回目光。

曹承看着父母的表情：“你俩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苏建英和曹文远对视了一眼。

“没瞒你什么。”苏建英说，“只是你又提到小怜，有点惊讶。”

“你们都还记得她呀，所以我更纳闷。”曹承放下筷子，“这些年你们为啥没和她家联系过？还在同一个城市啊。我之前一直以为所谓的搬家，是搬到很远的地方了。”

苏建英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曹文远。

“这事在你爸。”

曹承看向曹文远。

“什么意思？”

苏建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小怜她妈...”她顿了顿，“是你爸的初恋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