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什么?”
曹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曹文远皱了皱眉。
“当孩子面提那些事干嘛?”他的语气有点沉,“都过去的事了。”
他看了苏建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自在。表情上写着不想说,不愿意说。
“我对你们感情没兴趣。”曹承的声音有点急,“我就想知道,明明关系这么近,为什么一直没联系?葬礼是不是都没有参加?”
如果出席了葬礼,自己一定会知道秦怜家的变故。
一定会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换了号码,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漠。
也一定会找到她在哪里。
而不是等到六年后的一天,在教室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假装不认识他。
“你爸心里有怨呗。”苏建英白了一眼,“葬礼都是偷偷去的。”
“啥怨啊?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下三滥?”曹文远的声音拔高了,“我和她妈清清白白的,纯粹就是看错了秦逸风这人渣,恶心他,不想见。”
曹承的耐心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在问秦怜的事情!”
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他确实也想八卦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如果是其他的时间,他当然想嘻嘻哈哈的听完完整的故事。但,不是此时。
苏建英看着儿子,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一直都没开口问过。”她的声音轻下来,“还以为你把人家小姑娘忘了呢。”
曹承愣住了。
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苏建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承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筷子。与地板颜色迥异,和砖缝线条相交,从上向下看,似乎悬浮在半空。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
和秦怜的那个静默的对话框,两人在不知不自觉中发送了最后的消息。
之后呢?
之后他就没再找过她。
没问过父母,没打听过她的下落,没去她以前的住址找过。
他把那个名字封起来了。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锁在了自己建造的城堡。
为什么?
曹承回忆当时的心路历程。
十一岁的男孩,已经羞于向其他人提起一个女孩的名字。那个年纪,喜欢是一件可笑的事,在意是一件说不出口的事。
所以他选择闭嘴,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还有别的。
她冷漠的将两人的过去放逐。是她不要他的。是她拒绝他的。
所以他就不找了。
不问了。
不等了。
他告诉自己,是她不要的,不是我的错。
可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他去问父母,如果他去打听,如果他多坚持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他会不会在更早的时候就找到她?在她最需要人陪着的时候?
他没做。
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回忆的城堡中,面对着那幅无神的画像一次次缅怀着。
是她不理我的,不关我的事。
可笑。
真可笑。
那重逢的喜悦是什么呢?
在教室门口,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认出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东西是什么?是惊喜,是心疼,是“终于又见到你了”?
这些情绪,都是真的。
可它们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他在十一岁那年就找到了她,他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在这些年里多问一句,多找一次,多坚持一下,她会不会少受一些委屈?她会不会……对他不一样?
可他没有。
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她的冷漠,她的拒绝,她的“我不喜欢你”。
都是应得的。
就算他当初找到了她,又怎样呢?
她会接受他吗?
她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她会像现在一样推开他,用更早的时间,更决绝的方式。
早几年和晚几年,没有区别。
他改变不了她的腿,改变不了她推开他的决心,改变不了两人的命运。
那重逢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是提前几年看见她的拒绝,多被拒绝几次罢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曹承只觉得它很刺眼。
他不找她,她不见他,各自的人生照样往前走。
没有她,未来依旧存在。
没有他,时空仍然延续。
他在与不在,找与不找,有什么区别呢?
秦怜拒绝他,不拒绝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会因为他多坚持一次就站起来,她不会因为他多等几年就打开心门。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她已经被那场车祸钉在了轮椅上,钉在了另一个牢笼里。
那他呢?
是重生,是先知,这些都无所谓了,他能改变什么?
改变黄禾的过去?改变萧楚雨的落寞?改变秦怜的伤退?
他连自己的心都改变不了。
他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的存在只是让别人多了一道风声,救不了谁,改变不了谁。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只是因为活着,所以活着。
曹承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整个人都掏空。
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未来不会因为他的努力而改变,过去不会因为他的后悔而重来。
他现在坐在这里,吃着饭,说着话,像一个正常人。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
它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是存在而已。
像一块石头,像一滴水,像一缕风。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意义。
“承承!”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承承!你怎么了承承!”
苏建英的声音,尖锐的,颤抖的,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被一层层大雾挡着。
苏建英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
曹文远站了起来,在他旁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只见曹承面如金纸,不像活人,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灰,皮肤里的血色被完全抽走。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曹文远摸到他的身体,寒意从掌心传递。
明明是九月的天,还需要开着空调,但他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像一块放在冰箱里的肉,凉透了。
“曹承!”曹文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股焦急,“看着我!看着我!”
曹承看着他。
父亲的脸离得很近,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有血丝。他的手在发抖,但按在曹承肩膀上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倒下去。
“我没事。”曹承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建英没听见。她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已经带了哭腔。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苏建英低头看了一眼。
“萧楚雨。”她念了一下备注。
曹承动了动手指。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那片空白里。
他伸手,拿起了手机。
动作很慢,如同从水底捞东西。
“喂。”
“怎么不回我消息!”
萧楚雨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点不满,带着一点撒娇,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曹承靠在椅背上。
“吃饭没看手机。”他说。
声音虽然还是很轻,但萧楚雨没听出来异常。
“下午出不出去?”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不太行。”他说,“要回老家了。明天吧,大概明天下午回来。”
“哦……”萧楚雨的声音一下子垮了,失落得毫不掩饰,“路上注意安全。”
“嗯。”
“我和小怜等你。”
“嗯。”他说。
电话挂了。
苏建英发现曹承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虽然没有大病初愈的红润,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死人的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身上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一后背的冷汗,刚刚的一切都宛若没发生。
好似做了一场恐怖的梦。
“没事了,爸妈。”曹承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是大碍。”
曹文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也是代价?”他试探着问。
曹承想了想,摇摇头。
“不确定。”他说,“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我已经隐约有点猜测了。”
苏建英完全听不懂。
“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惊恐,“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曹文远眉头紧锁。
“你就别问了。”他说,“少一个人知道,对承承更安全些。”
苏建英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又不敢问。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曹承的手腕,像是在确认那根血管还在跳。
曹承深吸一口气。
“吃饭吃饭。”他说,“没事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排骨还是热的,香味很浓,炖得软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
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又有食欲了。
苏建英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啃排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刚才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和现在这个吃得满嘴油光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她问。
曹承嚼着排骨,含糊地说:
“同桌。”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心心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