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想要记住你们每个人
中午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曹承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得人发困。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着中午的事,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无感,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些念头,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往下坠,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坠。
水鬼拉人,是不是就是这样?
曹承忽然对游泳有了点恐惧。
一家三口启程回爷爷奶奶家。
说来奇怪,曾经自己回爷爷奶奶家的次数很少,每次都觉得无聊,但如今,大梦一场之后,似乎喜欢上了乡村的宁静,和乡土的气息,村落似乎有着他独特的呼吸声音。
车子拐进胡同的时候,老远就看见爷爷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眯着眼往这边看。芥末蹲在他脚边,听见车声,耳朵竖起来,然后撒开腿跑过来。
中秋节了,砍了一只大羊腿,晚上做羊汤,曹承双手搬着进入大门。
小羊芥末完全不理解曹承搬得是它的同类,依旧迎接曹承。只是转了一圈之后,就跑到门外,四处看了两眼又跑回来,顶曹承。
放到厨房后,曹承走出来问苏建英:
“妈,晚上几点吃饭?”
苏建英声音从堂屋传来:
“小兔崽子,你妈刚坐下,就催着做饭?不能歇会儿?”
曹承靠在门框上:“我就问问。能早点吃不?”
苏建英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了曹承一眼,想起中午那面如金纸的脸,想起他浑身冰凉的样子。虽然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但那种害怕还在她心里挂着。
她猜,也可能是真的饿了。需要补充体力。
“天黑之前让你吃着。”她说,语气软下来。
“行。”说完,曹承又跑到里屋躺下了。
说是天黑之前吃饭,其实还没等到做好,曹承就已经被喂饱了。
奶奶疼他,总是羊肉刚好就给他捞一大块,让他先吃着,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
一会一块,一会一块,羊汤还没正式出锅,曹承就已经吃不下了。
等到曹承帮忙端碗吃饭的时候,苏建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拿着。”她把饭盒递给曹承,挥手赶他走:“走吧走吧。”
曹承愣了一下。
“去哪?”
“装什么?”苏建英看着他,“催着吃饭不就是急着找小禾去?”
曹承笑了。
“不愧是我妈。”
苏建英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了。
“慢着点,千万别撒了。”她嘱咐道,然后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有,虽然你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得听我一句,不管是小禾,还是心心,还是中午电话里的那个,你一定要三思,三思,再三思。”
曹承接过饭盒,拎在手里。
“知道,知道。”他说,“一定九思而后行。”
苏建英还想说什么,但曹承已经转身走了。
“早点回来!”她在后面喊。
曹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拎着饭盒走出院子,芥末跟在他脚边,跑前跑后的,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夕阳已经把天边烧红了,从西边一路蔓延过来,把整个村子都染成暖色调。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圆月已经升起。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还有人在院子里摆桌子,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曹承走在村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似乎有什么细线从脑后的某个地方穿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提拉着他的神经。
眼前的景色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多了一层图层。
似乎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有画面。那些画面叠在真实的景色上面,半透明的,像水彩洇在纸上。
他看见了很多人。
秦怜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书。黄禾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炒菜。萧楚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截红红的耳朵。
还有很多,有认识的,例如陈青青,例如沈未央,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面孔。
数十个,数百个,成千上万个。
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她们的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曹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
他试着把目光聚焦在其中一张脸上,是秦怜。
其他面孔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秦怜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然后他的余光发现其他的面孔都在崩溃,都在分解。
当他转开目光。
那些散开的面孔又重新聚拢,秦怜的脸开始变淡,其他的又开始清晰。
他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陌生的,熟悉的,笑着的,哭着的。她们像是活着的,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温度。
但他够不到。
他的手是透明的。
曹承低头看自己。
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身体,都是透明的。像是用玻璃做的,又像是用水做的。能看见后面的路,能看见路边的草,能看见芥末在他脚边转圈。
他的力量在消失。并非剧烈的、一下子垮掉的感觉,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试着握拳,手指动了动,但感觉不到力气。像是那些力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
“咩。”
一声羊叫,从脚边传来。
芥末用头撞了一下他的小腿。
那一下不重,但曹承浑身一颤。
像是从梦里被人叫醒。
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那些面孔,那些半透明的影子,那些提拉着神经的丝线,全都没了。
他还是站在村道上,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脚边跑着一只小羊。夕阳还挂在天边,炊烟还在飘,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吃饭。
什么都没有发生。
曹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肉,有骨头,有血管,指甲盖上还有一点吃羊肉没注意洗干净的油渍。
他攥了攥拳,能感觉到力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吧。”他对芥末说。
芥末“咩”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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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禾家的院子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声,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曹承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不再如同以前那样荒芜。
果然,他舅舅张冬生已经走了。
“咩。”
芥末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堂屋的门开了。
黄禾走出来,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曹承能看见她的轮廓,头发随意的束在一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
“芥末呢?”她开口问,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小羊。
曹承抬了抬手里的饭盒。
“啊?”黄禾眼睛陡然瞪大。
“咩。”
芥末从曹承身后窜出,不老实的它刚从墙头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跑到黄禾脚边蹭了蹭。
黄禾低头看着它,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手拍了拍胸口。
曹承笑了。
“怎么?以为把它吃了?”
他拎着饭盒往堂屋里走,没等黄禾招呼,就自己进去了。
堂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泛着光。灶台上的锅盖掀着,能看见里面煮着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曹承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碗。
黄禾跟在后面,看他动作熟练地揭开锅盖,拿笊篱捞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要不来,你也不喊我?”曹承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说了我今天回村里吧。”
黄禾低下头。
“想让你多陪陪你爷爷奶奶。”
曹承把面捞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她。
“我爷爷有我奶奶陪,我奶奶有我爷爷陪。”他说,“你呢?”
“我.....”黄禾的脸微微泛红。
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好。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很清楚。
“我……”她张了张嘴,“我来盛饭。把碗给我。”
曹承没动,只是看着她。
黄禾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碗,够了两下没够着。
“给我!”
曹承把碗递给她。
黄禾接过去,转身打开饭盒。羊汤还是烫的,热气扑出来,带着浓浓的肉香。又把面条捞出来,浇上羊汤,正好两碗。
墙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院子里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黄禾先夹了一块肉,递到曹承嘴边。
曹承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吃饱了,但黄禾举着筷子。
曹承咬住了那块肉。
“放开筷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