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其实我写了首诗,但给你看可能不太合适
月亮升得很高了。
黄禾家的院子里,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曹承躺在黄禾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黄禾低着头,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穿过,一下,一下,数着发丝。
沉默了很久。
“曹承。”
黄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曹承睁开眼睛。
“嗯?”
“能陪我去趟黄河边吗?”黄禾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有点不确定这个请求是否过分。
曹承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表情里面的期待照得很清楚。
“行啊。”他说,答得很干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走着还是骑车?”曹承问。
黄禾想了想。
“可以走着吗?”
“当然。”
两人走出院子,芥末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大概是不想走夜路。
月亮挂在头顶,满月的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能看清脚下的路,能看清远处的树,能看清天边那一层薄薄的云。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叠在一起。
一开始,黄禾走得规规矩矩的,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走了几分钟,她的胳膊开始往他这边蹭。
分不清是不是刻意的,用走路的自然摆动,一下一下地碰到他的手臂。
曹承侧头看了她一眼。
黄禾低着头,假装在看路。
曹承把胳膊弯起来,示意她揽着,黄禾则又退回到半步之外。
若即若离的。
曹承没说话,只是把手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过了一会儿,黄禾的手指碰过来,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三次的时候,曹承反手一握,扣住了她的手。
黄禾没挣,也没说话,只是手指收紧了一点,捏住了他的小拇指。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说话。
村道两边的树影在月光下斜斜地铺着,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淡分明。远处的田埂上,有野草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庄稼的味道,还有一点河水的气息。
黄河越来越近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长堤出现在眼前。
黄河大堤,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月光下。堤上的杨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在低声说话。再往前,就是黄河了。
今天的月光下的黄河,和往常看到的不同。
以往它是浑浊的、咆哮的、不可一世的。此刻它安静下来,像一头跑累了的巨兽,终于趴下来喘息。河面宽阔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月光洒在上面,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头。河水不是静止的,它在流,流动缓慢、沉重,隐约听到呼吸声。偶尔有浪花翻起来,月光在上面碎成一片,闪一下,又暗下去。
远处的河心,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河水是黑的,浓得化不开的黑。黑与银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它们交融在一起,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又像两股力量在较劲,谁也不肯退让。
堤下的河滩上,长满了芦苇。风吹过来,它们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站起来,排练好了礼仪迎接两人。
四面八方都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和着河水的流动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
偌大的长堤上,只有曹承和黄禾两个人。
世界很大,天地很空,两人很小,他们很近。
黄禾站在堤上,面朝黄河,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眼之间凝聚着悲喜相间的愁绪。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黄彪本来给我起的名字是黄河,就是这个,河水的河。很随意,就是喝醉了随口说的。”
曹承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好像是老村长帮他改的现在这个名字。
“我很感谢那位爷爷,”黄禾说,“现在这个名字确实更正常一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但我一直很崇拜黄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以前经常自己来这边。”黄禾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总是幻想着,我能够像黄河那样,既可以平静安澜,又可以汹涌澎湃。”
她转过头,看着曹承。
“不过,现在想想,我和她的差距可是太大了。”
曹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我也有一个很自豪的地方,你知道吗?”
她没等曹承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一次一次地来这里,我大部分时候都会哭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从未想过要跳下去。”
风停了一瞬,河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哗啦,像心脏在跳动。
“我想,如果跳了,她一定会嫌弃懦弱的我。”黄禾说,“所以,我曾经告诉过她,当我能够自我承认,我已经变得坚强时,我会来告诉她。”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天也是中秋节。”
曹承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黄禾的手,十指相扣。
黄禾却挣开了他的手,还没等曹承疑惑,她拉着他的胳膊放到自己身后,然后整个人靠过来,依偎到他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和黄河的,和他的混在一起。
天地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在回荡。
曹承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和月光一样软。
黄禾闭上眼睛。
曹承,我不想做一个说谎的人。如果下一个中秋节,我不在你身边,我可能真的会哭出来。我将失信于黄河。
她这样想着,夜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风里有河水的气息,有芦苇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他的气息。
她忍不住去想象未来。
想下一个中秋节,想下下个中秋节,想以后的每一个中秋节。想自己会在哪里,他会和谁在一起,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
她不知道。
夜风吹过来,黄禾往他怀里缩了缩,曹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曹承才松开手。
“给你拍张照。”他说,拿出手机。
黄禾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拍照?”
“嗯。”曹承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站好,别动。”
黄禾现在还是没有适应镜头,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脸上的表情该是什么样。
“别紧张。”曹承说,“放松站,看月亮。”
黄禾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不需要凹造型,月亮是她的打光灯,水面是她的反光板,每一个角度都是为她设计好的。
曹承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他说,“笑一下。”
黄禾没笑。她看着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轻又淡,像是月光本身。
曹承又按了一下。
“好了。”他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看。
黄禾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照片里的她是安静的、安静的、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尊玻璃塑,又像一条河,一条安静的、等待苏醒的黄河。
“好看吗?”她问。
“好看。”曹承说。
黄禾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曹承又拍了几张风景。河面上的月光,芦苇丛的影子,远处的堤岸和树。水月相映,他按下快门,把这一刻留下来。
“回去吧。”黄禾看了看时间,十点多了。
曹承点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离开了长堤,路两边的树密起来,月光被枝叶挡住,地上只剩下斑驳的光影。阴森森的,偶尔有风吹过,树枝摇晃,影子在地上乱窜,风声穿过树梢,呜呜的,像野鬼哭嚎。
曹承走了一段,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加快了脚步,又觉得露怯有些丢人,又慢下来。
他转头看黄禾。
黄禾走在他旁边,步子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阴森的树影、哭嚎的风声,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怕鬼?”她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曹承愣了一下。
“你不怕?”
黄禾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走了几步,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真有就好了。”
曹承沉默了。
但他没仔细去思考,只是沉吟了两秒。
“那我死了你记得把我抓起来,”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定期烧烧纸啥的。”
黄禾没说话,只是捂着嘴笑。
她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还用手捂住。
曹承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但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怎么笑起来没完了,不会真有鬼给黄禾夺舍了吧。
“我求你了,”他说,“你别笑了行不行?你说话,说两句好不好。”
黄禾这次真的大笑起来。
两人就这样嘻嘻闹闹地走着,那些阴森的树影、哭嚎的风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回到村子。
黄禾打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光从窗户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
黄禾站在门口,转过身。
“晚安。”她说。
曹承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会她的头发不再像月光,而是像摸到了一团云。
“晚安。”他说。
---
回到家,曹承拿出手机。
他点开秦怜的对话框,把两张照片发过去。都是月亮与黄河。
那边回复得很快。
“只拍了月亮?”
曹承:“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去河边吗?”
秦怜:“你能给我发消息,就证明不是想去跳河的。那其他的原因就无所谓了。”
曹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光拍了月亮,”他打字,“我还拍了好多张美女,月下少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六个点发过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发来一句:
“这么好的中秋月色,没抒情两句吗?”
曹承想了想,打字:
“眼前有月道不得,原是苏词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