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算计她,谁在算计你?
周六,假期的最后一天。
太阳挂在半空中,不温不火的,像一块被洗淡了的橘色颜料,在天上慢慢地晕开。风不大,刚好能把风筝托起来,又不至于把人吹得缩脖子。广场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散着,远处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曹承推着秦怜,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慢慢地走。轮椅的轮子在石板上碾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和远处传来的喷泉的旋律混在一起。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少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个少年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女孩长得很好看,少年也不差。有人多看两眼,有人小声嘀咕两句,有人走过去了还回头。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惋惜。
秦怜没空听他们说什么。
她正盯着曹承的脸看。
“昨天几点睡的?”她问。
曹承推着轮椅,目光落在前方。
“十一点多就睡了。”
“那你的这大眼袋和黑眼圈是化妆的吗?”
曹承摸了摸眼睛,嘿嘿笑了两声。
“梦里被你打了两拳,早上就这样了。”
秦怜没接话。她靠在轮椅靠背上,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飘着。
“前段时间,”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和萧楚雨进展如何?”
“关系发生了实质性飞跃。”曹承说,语气很随意,“我们的友谊可谓天长地久。”
秦怜轻笑一声。
“又在这自欺欺人了。”
曹承没否认,也没承认。
“那不然呢?”他说。
“这些天她找你,你怎么不去?”
“在忙。”
“忙?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情呗。”
秦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曹承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所以你就把刚点着火的萧楚雨晾在一边了?”
“什么叫晾?”曹承的语气重了一点,“每个人都要有权保留自己的个人时空。你说过的,朋友不应该更尊重彼此吗?”
秦怜沉默了一秒。
“你把‘友情’这个词汇从你嘴里扔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这样,有尊重她的感情吗?”
曹承停下脚步。
轮椅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冠很大,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秦怜的腿上,碎碎的,像打翻了一盒金币。
“那你觉得,”曹承看着秦怜的后脑勺,声音低下来,“这样通过算计、套路产生的工业糖精,算是真正的感情吗?”
秦怜没有回答,曹承继续追问:
“你难道打算从此以后,两个人的感情中永远有着你的影子?”
我为的就是要你永远有我的影子。
秦怜心中如是想着,但她说出口的不是这个。
“你觉得你们的感情是因为我的算计才有的?”她反问。
“不是吗?”
“那你猜猜,假如换一个人,哪怕不是你,她还会喜欢上吗?”秦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可没有算计你们的日常相处。我可没有要求你去陪她。我可没有要求你去安慰她。一切的话,都是你自己说出口的。”
曹承没说话。
“可是,”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哪怕没有我,也会有人能和她一起玩,也会有人陪她完成活动,也会有人安慰她。世界上永远不缺油嘴滑舌的人。”
“所以,那个人就是你。”秦怜的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刀,“你再如何地假定前提,时空永远是钉死在了这里。
如果没有遇见你,她只会自己奔波活动,没有人给她办所谓的庆功宴,没有人安慰她。
是你完成了这些,时空已至,不可逆转,她命运中的那个人,就是你。”
曹承沉默。
天上的风筝奇形怪状,在风里扭来扭去。被线牵着,忽高忽低。
“但你的的确确算计了她。”他的声音很轻,“虚伪的心机,要怎么诞生真实的感情?”
秦怜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我不信你理解不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说,声音放轻了,“情感确实是可以装出来的。装出来的是假的,但只要它存在了,它就一定是真的。真真实实的。无论它脱胎于哪里。
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无论怎样的前提,她的心就锚定在了你这里。”
曹承没接话,他抬起头,看着那风筝在风里剧烈的扭了一下,线好像松了,风筝往下坠了一截,然后又猛地被拉起来,重新升上去。
良久。
“其实,”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的目的就是扭曲的想要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同时,忘不掉你,是吧。”
秦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果然猜的到,也是,毕竟从一开始就没想瞒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
“随你怎么想。”她说。
曹承笑了。
“心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我还喜欢你的时候,要我喜欢其他人,我无法将这份感情挪移,所以只能分割出一部分。
也就是要我同时喜欢多个人。”
他顿了顿。
“这是什么后果?
难道你要我做个滥情风流的人吗?”
怎么会希望呢?
一生一世一双人,永远是最浪漫的追求。
可这已经不可能了?
“你要有本事,”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你心要是够大,你愿意爱几个都行。”
沉默。
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风停,让天上那风筝的线也松了,风筝开始往下坠,从高处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尾巴拖在地上。
曹承松开轮椅的把手。
他走到秦怜面前,微微弯腰,两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把秦怜圈在里面。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一掌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
他的眉目间,罕见地蕴含着怒气。
没有暴烈、炸开,是沉郁的、阴渗的,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挖出她的真心。
秦怜脸上的平淡一点一点地撑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他的目光太近了,近得没有地方躲。
似乎有怒火在灼烧自己。
自己刚才的话似乎真的有点重了。
冷静,冷静。
她垂下眼,把脸扭到一边。
“假的。”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风一吹就散了。
曹承没动。
“什么?”他问,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清,还是在等她再说一遍。
“假的。”秦怜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他,“我说我刚刚说的话是假的。行了吧?”
曹承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压着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亮了起来。
“嘻。”他笑了一声,喜笑颜开。
秦怜被他笑得脸发烫,把脸扭得更远了。
“推我往那边去。”她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只想让他从自己面前消失。
曹承没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她的脸侧过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尖红红的,她的睫毛在颤,嘴唇抿着,抿得快要失去血色。
惊慌的心心、愧疚的心心、害羞的心心,都是少见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手刚碰到她的头发,就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啪”的一声,很清脆。
秦怜打的力度比萧楚雨打的还要疼。曹承的手背红了一片,他缩回手,龇了龇牙。
“在警告你一遍,”秦怜的声音冷冷的,但耳朵还是红的,“别随便摸我头!”
曹承揉着手背,看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你生气的样子也可爱,”他说,“更想摸了。”
他顿了顿。
“啊,糟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
秦怜有时候面对曹承也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再打他一巴掌的冲动压下去。
“滚后面去。”她说。
曹承乖乖地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风筝又飞起来了。多了好几只,红色的,三角形的,尾巴很长,在风里飘着。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秦怜靠在轮椅上,不再说话。曹承也不说话。只有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