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你要推我去哪?”
秦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狐疑。曹承的脚步一直没停,越走越快,已经出了广场的范围,沿着路边的林荫道一直往南走。远处广场上的音乐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轮椅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随便逛逛。”曹承说。
秦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前几天一直在忙,”她的声音慢悠悠的,“不会是忙着给我什么惊喜,现在推我过去的吧。”
曹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松开轮椅的把手,走到旁边的绿化带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点温热。他往那一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垮下来,满脸郁闷。
秦怜转动轮椅,面朝着他,等着他说话。
“心心,”曹承开口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秦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从前,有一位国王。她有一个爱好,或者说是怪癖,她喜欢惊喜。于是她让群臣百姓给她准备礼物。
但是,她自己会巫术占卜,所以每一个人要送她礼物的时候,她都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所以没办法收到惊喜。”
秦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臣提前了七天,告诉她会送给她一个从来没见到过的惊喜。国王很是不屑,夜里就占卜,但竟然没有占卜出来。于是她很高兴,满心期盼地等了七天。第七天见到大臣的时候,问他要惊喜,大臣却双手一摊说...”曹承摊开手,“我的惊喜就是什么也没有准备。”
秦怜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故事的内容,那故事编得不算高明,国王会占卜的设定也很牵强。她笑的是曹承。他坐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一脸郁闷地讲完这个故事,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有人可能不喜欢惊喜,有人可能不喜欢礼物。
但没人会在发现喜欢的人费尽心力给自己准备了惊喜之后不开心。
纵然还没有看到惊喜是什么。
可惜,曹承只顾着讲话和郁闷了,并没有看到秦怜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心心,”他叹了一口气,“笨一点的女生会更容易得到幸福。”
秦怜把嘴角压下去,恢复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是蠢到不自知。”她说。
顿了顿,她又开口了。
“好吧,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曹承没听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点点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期待。
秦怜确实挺期待的。曹承很懒,执行力很低,一般能糊弄的就糊弄,能敷衍的就敷衍。
但既然他有信心称作“惊喜”,那应该是真的殚精竭虑了。
曹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走到轮椅后面。
两人沿着路边,一点一点地向前走。林荫道很长,两边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秦怜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膝盖上。风正好,光也正好。
沉默了一会儿。
“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秦怜先开口,“今天最后一天了。”
“差不多写完了。”
秦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信,曹承竟然没有拖延?
“你要抄吗?”曹承问。
秦怜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回头去。
实际上,曹承确实写完了。只不过是抄的黄禾的。本来还打算剩一部分问秦怜的,但忙完之后发现时间不是很充足了,就算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的房子渐渐旧了,墙面上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缠着,像一张没人理的网。前面是一片老破小的小区,沿街是一排门面房,大部分都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理发店、五金店、电动车维修,招牌褪了色,字也缺了笔画。
在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旁边,有一个窄窄的小门。
门不大,只能容两个人通过。门框上面原本应该是有招牌的,但看起来是被刚摘下来,只留下几个钉子眼和一个浅浅的印子。
曹承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过道,又窄又长,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书。书架是木头做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书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的竖着,有的横着叠在上面,还有的斜靠在边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秦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
“心心,”他问,“你不记得这里了吗?”
秦怜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停在某一本上。
“刚想起来。”她说。
怎么不记得呢。
九岁那年,她要买一个记事本,要很特殊的那种。跑遍了全县城的文具店和批发市场,都没有找到想要的。她嘴上说算了,但曹承直接骑着他那辆小自行车,后座载着她,来到市里,兜兜转转,找到了这家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就是一个胡同过道,里面是居民院子。老板是在院子里住,在过道两边搭了简易的书架,卖些乱七八糟的书。漫画、小说、杂志、教辅,什么都有,新旧掺着,摆得满满当当。因为不正规,卖的也便宜,人气反而很旺,附近的中小学生都来这边淘书。
曹承给老板说了来意,老板看了秦怜一眼,装模作样的从柜子里拿出了他珍藏的各种各样的记事本。
曹承已经忘记了本子长什么样。他只记得当时心心很喜欢。回来的路上,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抱着那本子,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打在他背上,痒痒的。
后来,因为这里卖的书杂,曹承也经常来这边玩。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着秦怜一起来。每次来都能淘到点什么,一本绝版的漫画,一套打折的名著,一叠过期的杂志。
前些天,曹承路过这里,发现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招牌也摘了,门上的漆都掉了。他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老板的电话。老板说店不开了,不挣钱,干脆关了。里面的书还堆着,没来得及搬。曹承问能不能租给自己,尽管开始老板看曹承高中生的模样很犹豫,但最终曹承凭借钞能力租了下来。
包括里面的那个院子。两间平房已经算是危房了,老板还在当仓库用,所以不租,只有院子。
说是租,但其实各种手续都还没办好,两人就像君子约定口头契约似的,就这么定下了。
曹承推着秦怜往前走。书架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木头架子,歪歪扭扭的,但很干净,没有灰,是最近刚擦过的。
秦怜伸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沧浪诗话》。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心”字。可笑的是,“心”字的三个点,都用“承”字替代了。一个心字上面,嵌着三个承。
这是她曾经送他的那本。当时曹承翻开后满脸苦相,他一点也看不懂。秦怜告诉他不需要看懂,只要偶尔拿出来读两句就可以了。
如今抚摸着这本书,页脚已经明显卷边了,封面也有些磨损,书脊上的字被手指磨得模糊了。但她翻开内页,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折痕,没有涂画,只有扉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字。
书架上还有很多类似的书。名著、漫画、小说、诗集、散文,什么都有。新旧不一,版本杂乱。有的书脊已经断了,用胶带粘着;有的封面褪了色,字都看不清了;有的还包着书皮。
大部分都是曹承自己从家里搬过来的。很早的一批,秦怜也都看过。那时候两个人交换着看书,她看完给他,他看完给她。
她一路看过去,发现这些书摆得看似杂乱,其实是有规律的。不是按作者,不是按类别,也不是按大小,是按曹承拥有的时间。最早的那批在最外面,越往里越新。像一条时间的河,从过去一直流到现在。
“这些你都看完了?”秦怜问。
“基本看完。”曹承想了想,“有头有尾,中间的不一定。”
“浪费。”
秦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嘴角有一点弧度。
继续往前走。过道的尽头挂着一个软帘子,曹承伸手掀开帘子,推着秦怜走进去。
是一个小院子。
不大,地面是红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砖已经被顶起来了,鼓鼓的。院子靠墙的地方有一棵梨树,很老了,树皮皴裂着,像老人的手。树冠很大,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把旁边的砖都顶起来了,鼓成一个一个的包。
梨树对面,靠另一面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秋千椅。
秋千椅是新的。
“这几天主要就是在做这个。”曹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还行吧?”
秦怜看着那个秋千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她把它压下去,又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她小声说了两个字:
“惊喜。”
她不需要问他怎么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从哪里找的材料,花了多少时间,调试了多少次。她只需要让他看出自己高兴就好了。
因为她高兴的,不是秋千本身。
是他记得。
喜欢秋千,这是一个只有曹承知道的秘密。
她之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之后,也没办法和任何人说。
她自己都不认同自己还能玩这种玩具。
但曹承记得。
秋千的架子是金属的,钉在地面上,很稳。曹承又在架子旁边种了几株爬山虎,用细绳引着它们往架子上爬,等过些日子,藤蔓会把整个架子缠满。他还买了几串假花,缠在藤蔓间,红的、粉的、紫的,在绿叶里很亮眼。
椅子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磨圆了,摸上去温温润润的。椅背的弧度刚好,坐上去整个人能靠进去。链子用软布包着,一圈一圈缠得很紧,不会夹手,也不会硌。
曹承走到秦怜面前。
“我抱你上去?”
秦怜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是犹豫该不该玩这种东西,还是犹豫该不该让他抱。
曹承看着她的表情,试探地蹲下身子。
秦怜没有看他。她把头扭到一边,但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曹承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有一点点痒。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暖烘烘的气息。
好轻。好香。
距离上次抱秦怜,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她还没有坐轮椅,他抱她是因为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
感觉上,现在她比那时候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想看她的眼睛,她却把脸转到另一边,不看他。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曹承装模作样地说:“啊,我胳膊酸了,再抱一会缓缓。”
“放下!”
秦怜的声音急了,但身体没动。她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服,攥得很紧。
曹承没再逗她。他把她轻轻放在秋千椅上,椅子很稳,坐上去刚好。椅子有靠背,她整个人可以靠进去,很舒服。
秦怜坐在秋千上,扶着链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曹承站在旁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