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是我自卑的根源,但也是我面对世界的底气
饭店是秦逸风订的。没去那种金碧辉煌的大店,专门找了一个老字号,偏安一隅,藏在一条梧桐树的老街尽头。门面不大,进去别有洞天,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墙角蹲着一口石缸。
曹承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他推门进去,包厢里正热闹着。苏建英和唐珂坐在一起,聊得正欢,两个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一个爽朗,一个绵软。曹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听秦逸风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表情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
秦怜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待在包厢的一角。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的唐珂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另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窗边,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她比秦怜大几岁,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长发披肩,五官和唐珂有几分相似,但更明艳。
唐子衿。
秦逸风最先注意到曹承进来。
“承承?”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着曹文远时自然了几分,“真是好几年没见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帅。快坐快坐。”
曹承叫了声“秦叔叔”,又朝曹文远和苏建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选了秦怜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秦怜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壶茶上,壶嘴冒着热气,袅袅的。
“怎么来这么晚?”她问,语气不咸不淡。
“想到今天又能见你,太激动,忘了时间。”
秦怜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但那一眼翻得很快,睫毛扇动,白眼也翻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唐子衿从窗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她笑着对曹承说:“你就是曹承吧?小怜经常提起你。”
她的声音比秦怜的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句话末尾都挂着一个看不见的笑脸。
秦怜在旁边介绍:“我姐,唐子衿,刚从德国回来。”
曹承站起来,叫了一声“姐姐好”。
唐子衿摆摆手,说别那么客气,然后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他。“这是给你的礼物。”
曹承接过来,纸袋很沉。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拿在手里分量很足,金属的光泽不张扬,很细腻。
“听小怜说你挺文艺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唐子衿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曹承脸上停了一下,笑盈盈的。
“谢谢姐姐。”曹承说。
唐子衿笑了笑,曹承看到,在苏建英和曹文远座位的后面桌子上,也有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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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一道地上。冷盘先来,四样,摆盘精致。热菜随后,各菜系混着上,川菜的麻辣、淮扬的清淡、粤菜的鲜甜,各有各的位置,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秦逸风坐在主位,曹文远在主宾,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秦逸风端起酒杯,朝曹文远举了一下。曹文远也举了一下,两人隔空碰了个杯,各自抿了一口。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不愉快的表情。
唐子衿坐在秦逸风的另一边,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她给苏建英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说:“阿姨,这家鱼最有名,您尝尝。”又给曹文远倒了一杯酒,然后又招呼曹承多吃点。
“弟弟有点瘦啊,怪不得小怜在家说你有时候不好好吃饭。”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露痕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倒酒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像跳舞。她聊起在德国的见闻,说那边的冬天比这里冷多了,圣诞市场很热闹。
苏建英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她都答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见过世面,又不让人觉得她在炫耀。
苏建英夸她懂事,对唐珂说:“你真是有个好女儿。”
唐子衿笑着接话:“阿姨,您说我好,我不否认。但我家还有个比我更好的女儿呢。”她说着,目光往秦怜那边扫了一下,语气真诚,不像客套。
秦怜坐在旁边,听到了唐子衿的话,没有接话。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没动,眼睛没亮,像是那句话说给空气听的,笑也没怎么笑。
曹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唐子衿身上移到秦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是心疼。
苏建英和唐珂聊起了唐子衿的工作。唐子衿在德国留学第二年,毕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具体什么设计曹承没听清,只听到唐珂说她这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元旦过了就要走。苏建英说可惜了,应该多待几天,让曹承带她逛逛。唐子衿笑着说下次一定。
曹文远和秦逸风之间又碰了一次杯。这次秦逸风多说了几句,问曹文远最近工作忙不忙。曹文远说还行,反问了一句。秦逸风说自己也还行,然后就没了。两个人的对话像是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裂。
曹承一直在给秦怜夹菜,但秦怜没怎么吃。
“吃饱了?”他问。
秦怜点点头。
曹承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走到秦怜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
“我俩吃饱了,出去转转。”
苏建英瞪了曹承一眼:“你这孩子,吃着饭你上哪去。”
秦逸风拦住苏建英:“嗐,俩孩子想去哪就呗,别走太远,一会还有大菜呢。”
曹承点头:“嗯嗯。”
曹文远也说到:“照顾好小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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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饭店,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十二月底的风是凉的,刺骨,但吹在脸上有一种干净的冷。
太阳很好,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有云。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人行道上有几片没扫干净的枯叶,被风推着走,沙沙响。
曹承推着秦怜,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我没吃饱。”
“嗯。”
“我没吃饱。”曹承重复。
秦怜看了他一眼。
“喊黄禾给你做饭?”
曹承脚步顿了一下:“好好的提人家干嘛?”
“那要提谁?”
“提谁?我们不应该聊吃的吗。”
他们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树冠很大,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曹承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秦怜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
“今天太阳挺好的。”秦怜说。
曹承突然说道:“你那个姐姐,人挺好的。”
秦怜没接话。转过头,注视着曹承。
“又高挑又漂亮,好似兼具了南北方两种风格,南人北相。还挺会聊天,长袖善舞。”曹承挑眉笑了笑:“你是想让我这样说吗?”
秦怜将脸转了过去。
伸手揉了揉秦怜的头:“你怎么才能明白,你就是你周围所有人中最好的那个呢。”
“别摸我头!”秦怜将曹承的手打开。
“我给你暖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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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英给曹承打电话,数落他怎么还没回去。
曹承说走太远了,不回去了。
实际上两人回家了,买点垃圾食品淀粉肠,曹承吃的比饭店还香。
曹承给秦怜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杯壁的温度从指间渗进去,她的手指慢慢有了血色。
曹承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的弧度,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心心。”他喊她。
秦怜没转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秦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聊聊你腿的事情。”
秦怜皱了皱眉。
“下流。”
“你想骂我随时都可以,没必要专门等这个机会。”曹承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又有些无奈。
“大概率是治不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不还是有机会?”
秦怜的眼睛看向窗外,树梢在风里晃了晃。
“谁知道呢。”
“如果,真的治好了,你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秦怜打断他,语气干脆得像切东西。
“我还没说呢。”
“不会让你摸的。”
“你不如直接骂我下流。”曹承无语道,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秦怜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
“你想吃什么?”曹承坐直了身子。
“简单快速的。给我煮个方便面吧。”
“行。”
曹承答应着,站起来,走到秦怜身边,弯下腰。
“你干嘛?”
曹承没回答,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她比上次又轻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沙发上更舒服一点。”他说,把她放在沙发上,靠垫垫在腰后。
然后他去厨房了。
大概十几分钟。秦怜还在找着电视节目,遥控器按来按去,没有一个想看的,屏幕上的画面换来换去,她也没认真看。
曹承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你怎么还吃?”秦怜看着他碗里满满的面条。
曹承委屈喊道:“我饿啊。就吃了两根淀粉肠。”
“饭店里你怎么不吃菜?唐子衿给你夹了那么多。”
“那我还给你夹了那么多呢,你怎么还饿呢?”曹承反驳,把面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摆好。
秦怜不搭理他了,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夹起几根面条,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得很仔细。曹承已经吃完半碗了,她才吃了几口。
电视上随便找了个风光纪录片,当做背景。画面里是挪威的峡湾,雪山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偶尔有鸟飞过,没有旁白,只有音乐,缓缓的,像水在流。
曹承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面吃完了。秦怜吃的少,也算是吃完了。
“我做的饭,你是不是应该刷碗?”曹承忽然说。
秦怜抬起头,震惊加疑惑地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挂在上面,慢慢往下滑。
“我可以帮你把水盆端过来。”
“不洗。”秦怜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
“你觉得呢?”秦怜反问。
“你腿不方便?”曹承试探的问理由,但又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会因为双腿洗不了碗自卑呢?”
秦怜一瞬间瞪向曹承,牙齿不自觉的咬紧。她的手指紧攥着筷子,曹承都害怕她当成飞镖扔向自己。电视里的音乐还在响,缓缓的,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
“你想说什么?”
曹承坐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心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秦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从前,有个国王。他看到一颗流星坠落到了远方的山野,就想看一看是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了,于是就在朝会上询问,有什么办法过去。”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有个武将说,他最近刚驯服了一匹千里宝马,可以带国王过去。
但国王不是很会骑马,拒绝了。
“有个工匠说,他最近刚发明了一个巨大的风筝,国王站在上面就可以飞过去。
但国王害怕那么高,拒绝了。
“有一个大臣说,可以让军队护送国王过去,一步步扎营前进,一个月后到达,虽然慢,但是安全。
但国王认为太过兴师动众,不利于国家安定,拒绝了。
“这时,一个乞丐说,国王您过不去,我可以过去啊。
您给我旨意,我可以帮您带过来呀。
乞丐继续说着,
农夫不会用手去耕作,他会用锄头去翻地。
县令不会自己去捉拿罪犯,他会让捕快出手。
陛下您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但您可以让臣子代劳。”
秦怜安静地听着,直到曹承说完,也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筷子的手指松开了,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曹承站起身来,将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他洗得很认真,碗边、碗底、碗沿。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秦怜一直盯着他,目光跟随着他从厨房门口走到沙发旁边。直到他坐下,她才开口。
“现在没有人能当国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曹承笑了笑,随后房间安静了下来。
良久,曹承起身,又缓缓蹲下。右边膝盖半蹲半跪,和左边的膝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抬头注视着秦怜。
“但有人忠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落在她脸上。窗外的光已经很暗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
秦怜缓缓俯身低头。
她的嘴唇很轻,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曹承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