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就算报复了?太轻了。
初中毕业之后陈青青就和陈娜一伙没有联系了,毕竟之前也都是被迫和她们玩的,没想到她不再上学而是到处打工,如今也是过年回家,听说这个台球厅招助教,给钱挺多还一天一结就来了。
像她这样的助教还有5个,此刻全来了,毕竟现在还不算夜晚,点助教老玩家还没来。
门关上之后包间显得有点挤,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烟味,发胶,护手霜,还有台呢上那层薄薄的滑石粉被暖气一烘泛起来的微尘味。五个女生站成一排,穿得一个比一个少,丝袜的款式各不相同,最保守的那个也不过是厚黑裤袜。
她们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那种不用过脑子的职业微笑,嘴角往上提,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把自己最好看的那个角度朝向沙发。但看清沙发上坐的是个什么年纪的人之后,五人齐齐惊讶。
一下叫五个,想着应该是那种外出打工的中年老光棍,过年回家奢侈消费,没想到, 沙发上坐着的竟然这么年轻,长得还帅。
本来已经做好了今晚例行公事的心理准备,现在一看,别说收钱了,不收钱也愿意在这屋多待一会儿。
曹承当然没什么下流想法,扫视一圈,看来没再有之前欺负黄禾的那些人,转头询问陈青青:“还有你认识的吗?”
陈青青摇头。
曹承转回来。右手边那个穿渔网袜的往前迈了半步,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腰胯跟着晃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提,露出一排齐齐的牙齿。
“哥,怎么玩?”
声音同样拉得长长的,黏黏的,尾音往上勾,像在钩子上挂了块糖。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曹承的眼睛,睫毛不紧不慢地眨了一下。
陈青青站在球桌那边看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下巴往下压了压,压出一个很浅的双下巴。她的目光钉在曹承脸上。曹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理。他把脚放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朝那五个女生摆了摆手。
“你们随意就好。坐就行。”
五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她们显然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各自找了长短沙发坐下,坐姿整齐划一,腰背挺直,腿并拢斜放,裙摆拉好。有个高腰蕾丝的本来还想坐在曹承的沙发扶手上,但察觉到陈青青在狠狠地瞪着她,最后坐在了远处。
没人说话。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娜也准备坐。她从那排女生旁边绕过去,脚上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走到沙发最边上那个空位,刚要弯膝盖。
“你。”曹承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陈娜,然后那根手指往球桌的方向弯了一下,“摆球。”
陈娜的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她愣了一秒,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讨好的笑,但已经僵了,像浇了一层水在上面晾干了。她直起腿,看了一眼曹承,又看了一眼陈青青,然后走到球桌边。她弯下腰,把三角框从墙上取下来,把散在台面上的球一颗一颗拢进框里。
“拿杆。开球吧。”曹承朝陈青青扬了扬下巴。
陈青青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配合还是不爽,但她把棉袄的拉链拉开了,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开杆,结结实实的一声脆响,像一掌拍碎了一个核桃。十五颗球向四面八方炸开,在台面上滚得满桌都是。
挺好,没进的。
陈青青直起腰,把杆子立在地上,看向曹承。曹承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的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看着台面上散了一桌的球,又看了看陈娜。
“重新摆。”
陈娜刚走到沙发前,又被曹承喊住“重新摆。”
陈娜已经走到沙发前了,手都伸出去了,指尖差一点就碰到沙发的扶手。她的动作顿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往前倾的角度,头转过来看曹承。曹承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看着台面上那堆散开的球。他没看陈娜,但他知道陈娜在看他。
“愣着干嘛?”曹承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真的在疑惑的语气,“没看见没进球吗。好好摆。”
陈娜的嘴张开了一点。她看看曹承,又看看台面上散了一桌的球。开球没进球......什么时候开球不进球要重新摆了?
但没敢说什么,再次回去,拢球,摆球。
曹承对陈青青笑笑示意再开球。
陈青青这次力道不大,很是随意,自然又是一个没进。
“摆球。”
曹承擦着皮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娜不是傻子。第一遍让她摆球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曹承嫌她站的不是地方。第二遍她就明白了。他就是要她站在这儿,弯着腰,把十五颗球从台面上捡起来拢好摆正,她今晚就是这屋里专门摆球的。
她走回球桌,拿起三角框,弯下腰,把散了一桌的球一颗一颗拢进框里。拢球的时候她的指甲在台呢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她摆好球,提着三角框退开,退了两步,站住,没再往沙发那边走。等着。
曹承站起来。他走到陈青青旁边,朝她伸出手。陈青青把手里的球杆递给他,这次他自己开球,但杆子都没架,就是随意一碰,将球撞散了几个。
“重新摆。”
陈娜看着台面上几乎纹丝未动的球,他连装都懒得装了。知道曹承就是故意找自己得事,只好低声陪笑道:“哥,我错了,别整我了。”
“整你?”曹承面露疑惑,问一边的助教:“你们店不让助教摆球?”
五个丝袜一齐摇头。
她们自然也看出来了这屋里的矛盾不寻常,但和她们什么关系呢?什么不用干就领钱,还能看热闹。
曹承对陈娜说:“你看,你怎么这么不敬业?”
“我……”陈娜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然后卡住了。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是摆球的?她就是个摆球的。
曹承转过头,把那五张脸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穿厚黑裤袜的那个身上,朝她招了招手。厚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站好了等他说话。
曹承把球杆交到她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把球桌边的位置让出来。
“你们来。”他朝另外四个也抬了抬下巴,“都来。试试这把开杆,看看是她摆的有问题,还是我们打的有问题。”
丝袜们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站起身来。
曹承都如此说了,那自然不会是打的问题,问题只能出在摆球上。
开了五次球,每个人的姿势都很标准,每个人的开球都很有力,每个人都没有进球,每个人都只是负责完成一个动作。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一杆该不该进。
陈娜又摆了五次,每摆一次,那五个人的眼神就多一层玩味。她们看陈娜的样子,不像在看同事。像在看一个玩具,嘴上不说,眼睛是笑的。陈娜被她们看着一次一次地弯下腰,弓着背,把散了的球码好。
球桌的灯光从上往下打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她的肩胛骨很突出,每一次弯腰的时候背上那两块骨头就顶起来,像两只被按住的翅膀。她的手指在球面上滑了一下,汗沾在球上,冰凉滑腻。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上那层口红都花了,门牙上沾了一小块红。
曹承又开口了。
“你来开。”对陈娜说的。
陈娜抬头。她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把几根碎发黏在皮肤上。曹承正拿着杆子朝她递,杆尾对着她。她没接。曹承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杆尾悬在半空。陈娜慢慢地伸出手,接过球杆。她走到开球线后面,蹲下身,俯下腰,架手。以前给客人开球的时候她总是会摆出最曼妙的姿势,把腰往下压,把腿拉长,把胸侧的线条顺着球杆的方向展出去。客人看球也看她。
但现在她没有力气了,集中注意就费尽了全力。
她把球杆往后拉了一下,正要发力。
“你看她这打球的姿势怎么样?”
曹承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她身后沙发上坐着的那些人说的。陈娜听不清回答。她只听见身后有人笑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弯着的背上,落在她露出袜边的腿上,落在她发颤的手腕上。不是一个人看,是五个人一起看。她们的视线从不同角度射过来,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恶意,充满了嘲笑,充满了轻蔑,充满了戏弄。
同样的身份,同一个屋子,刚才她们还站在同一边。现在她们坐着,她弯着。她们在看,她在被看。她们穿着衣服,她的衣服也是穿着的,但她觉得自己没穿。
她的手抖了一下,杆头偏了半寸。呲杆。球杆从球侧擦过去,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真菜。”声音从身后传来,分不清是谁说的,但陈娜知道有人说了。“摆球去。”
陈娜把球杆往台球桌上重重一放,一声巨大的响动,杆子砸在台桌上又弹起来。
陈娜压抑不住啦:“你别欺人太甚,故意找事是不是。”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尾音破了。她的目光穿过包间里所有的脸,直直地钉在曹承脸上,他脸上充满了漫不经心。
曹承一脸坦然,他没有回答陈娜的话。他把脸慢慢地、不急不缓地转向五条丝袜,朝她们抬了抬下巴,表情很诚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在找事吗?”
“没。”
“当然没有。”
“就是娜娜摆球问题。”
“哥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呗。”
“快摆球吧。”
一句接一句,甜的,糯的,快的,慢的。五张嘴,五句话,五个声调,砸在陈娜身上。
恼怒,屈辱,愤恨陈娜的胸腔开始禁不住的起伏。
如果这屋里只有曹承和陈青青,她会道歉。她会低三下四,把声音压得软软的,把腰弯得低低的,把自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球桌上,随便他们怎么说。
可偏偏曹承喊来了她的“同事”。她们凭什么指责自己,她们算什么东西,她们凭什么高高在上!
陈娜受不了了,大声骂了出来:“艹你麻痹的一群臭婊子。”然后又转头对曹承:“你TM等着。”
话音撂下就往外面跑去。
“麻痹的你骂谁!”
渔网袜第一个站起来。她的暴脾气上来得比反应快,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门外大声骂了一句,要追出去。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她就停住了,叉着腰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曹承,一副“接下来怎么说”的表情。沙发上另外四个也看着他,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的嗡鸣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的球撞击的声音。
“这算是服务态度有问题吧?”曹承问她们。
尴尬的包间突然又活络了起来。当然了哥,我们都看见了!就是那小贱人态度不好,让她摆个球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就是就是,哥你一句话,都是她自己作的。”旁边几个也跟着附和。五个丝袜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堆在一起,把整个包间塞得满满当当。
曹承笑了笑,看向陈青青:“你说,咱们一会是演什么剧本?扮猪吃虎还是嚣张狂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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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承把五个丝袜撵了出去。
陈青青一脸惊讶的看着曹承。
“你那是什么眼神?”曹承把球杆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靠在台球桌沿上。
陈青青把脸转到另一边:“我还以为你得好好寻欢作乐一场呢。”
“庸脂俗粉罢了。”
陈青青把脸转回来,鄙夷的看着曹承:“那你眼睛粘在人家腿上不挪开。”
曹承嘴硬:“好奇她们冷不冷罢了。”
曹承和陈青青在包间打了几杆,等陈娜回来报复。
曹承剧本都想了好几个:“告诉我你你大哥的大哥是谁,说小了他不认识我。”“我就是一普通顾客,欺负人?”“一万块钱,滚回去。”
最爽的剧本应该是她叫了一包间的黄毛,自己全干翻,然后继续摇人,打了小的来大的,直到来个认识自己的,最后......参见龙王。
可惜,一个都没发生。一直到包间时间结束,陈娜都没再回来,看来就是单纯的跑了,包间到时间,曹承也不打算等了,结账走人。
陈青青问曹承:“再去哪?”
“回家,吃饭。”天色不早了,折腾一通,曹承又饿了。
听到回家,陈青青哦了一声,哦得很快,像没经过思考就从嘴里弹出来了。她把手插回口袋里,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鞭炮碎屑。碎屑飞起来又落下,落在她鞋子前面。
过了一会又开口:“今天……”
今天的事情有些复杂,当陈娜弯着腰在她面前一遍一遍摆球的时候,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那个女人,那个曾经动不动就嘲笑她、拿她出气、把她挤到队伍最外面、在她挨打的时候站在旁边笑着看的人,也会有这么卑贱的时刻。
不过相比于给她摆球——她没那么稀罕别人给她弯腰,更让她痛快的是陈娜最后恼羞成怒的表情。
你之前不是喜欢呼朋引伴在人群中吆五喝六吗,今天都是助教,怎么当着你同事的面这么下贱,最关键的是,再没一个人帮你说话,就像曾经你们站在我身后看我笑话一样。
“今天的事情不许给黄禾说哈。”曹承嘱咐陈青青。
陈青青反问:“怎么,担心黄禾知道你看黑丝不眨眼?”
“我眨眼了,不眨眼难道眼睛不干吗?”曹承敷衍解释:“我得亲自去找她邀功。”
陈青青的脚步慢了一拍。鞋子底在冻土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重新跟上,把手往口袋里插得更深了一些。是了,今天他做的是为了给黄禾出气,和自己没关系。从来就不是为了她。
陈青青把头低下了一点。帽子跟着往下滑,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鞭炮碎屑卷起来打了几个旋,红色的纸屑贴着她的鞋子边打了个转,又落在她脚后跟上。
她低着头走,把那撮红毛往帽子里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