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连对讨厌的人都这么好，你果然沾花惹草

“我请你吃饭吧。”

陈青青说这话的时候，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她那撮红毛从帽檐边翘出来，跟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颤了一下。

曹承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沿，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眼皮看她。

“你用我给你的钱，请我吃饭？”

“你的钱我还没收。”陈青青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上晃了一下。转账通知还挂在通知栏里，她没有点开。“先花我的钱。”

曹承看了看她。陈青青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得很紧，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行吧。”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你到时候别肉疼就行。”

“放心，你敞开了吃。”

曹承那体型，撑死他能吃多少？两个人吃上十个八个菜的能花多少？

他们去了萧楚雨常带曹承去的那家。

曹承推门进去的时候，领位员一眼就认出他了，微微弯了下腰，叫了声“曹先生”，把他们引到靠窗的卡座。陈青青跟在后面，鞋子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从几十片切割过的玻璃片里折射出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上次涂口红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但这个动作是以前养成的，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今天什么都没涂。

坐下来之后，陈青青翻开菜单。第一页，她的手指就停住了。拇指压在菜名旁边的价格上，指腹下的数字是三位数。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个菜后面跟着的数字都在打破她的物价体系。

“什么叫一条鱼八百块？他们把成精的抓来了？”

曹承在手机上点餐，找了几个好吃的招牌。

“你都点了？也不让我看看？”

“你看什么，看价格？”曹承在服务员的服侍下，擦着手，动作不紧不慢。

曹承其实是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正常饭菜没吃几顿，寻思着今天正好补充补充营养。

就要了四菜一汤。

这家店是萧楚雨经常带曹承来吃的，起初，曹承也觉得太贵，虽然味道精美，性价比却很低。但后来吃的次数多了，曹承发现这样的消费并不能对自己产生负担，于是就来的次数多了。

“多少钱？”陈青青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含糊不清。

“一千八。”

陈青青把鱼肉咽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米饭，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好像在重新估量这些食物的重量。一千八。自己打一个月的零工只能换这一顿饭。

“你今天一点不许剩。”陈青青拿起筷子，用力戳了一下米饭，饭粒被戳散了，沾在筷子尖上。她把筷子举起来往鱼身上一指，“尤其是这条鱼，鱼刺也给我吞了。”她的语气很凶，表情也很凶，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

但她夹菜的动作很慢，每次只夹一小块，放进嘴里之后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一倍。她不敢吃太快，怕品不出滋味。品不出滋味也是浪费。

一直到一点左右，桌上的菜才吃得差不多了。那条鱼的骨架完整地躺在盘子里，鱼刺被一根一根剔得干干净净。汤盅也空了，陈青青连盘底的汤汁也用勺子舀起来浇在最后一口米饭上，扒进嘴里。她放下碗的时候，腮帮子还鼓着，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走吧。”曹承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得不算快，步子拖拖沓沓的。

陈青青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把手机解锁，点开付款码，前台的姑娘微微愣了一下。

“那位男士已经付过了。”前台的姑娘微微弯了一下腰。

陈青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转头看见曹承已经走到门口，在揉肚子伸懒腰。

前台为什么说男士而不是你男朋友呢？一般不都会误会一下的吗？

比起曹承付钱，陈青青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个。

她走到他旁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曹承的声音先到了。

陈青青走到曹承身边，正准备张口问他饭钱的问题，却被曹承打断：“感激的话就别说了，以后少烦我就行。”

“谁要感激你啊！”

还好没误会，他就是讨厌。

“去商场你去不去。”曹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天气虽然冷，但刚吃完饭，胃里暖烘烘的，正是适合溜达的时候。商场里面暖和，总比在街上吹风强。

“去，当然去。”陈青青把手也插回口袋里，跟上。

但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有点后悔了。

陈青青走在曹承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一个年轻女人从她左手边擦过去。米白色长款大衣，腰带松松系着，走起路来下摆往两边荡开，像水面被船推开的波纹。经过的时候飘过来一阵香水味，带一点苦橙叶的味道。

女人才走远两步，迎面又过来两个女生，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一个穿着短款羽绒服，面料是今年流行的那种亮面，脚上一双厚底马丁靴，靴筒上面翻出一圈羊羔毛。另一个穿着长款派克大衣，帽子上一圈棕色貉子毛，毛针又长又亮，她每走一步那圈毛就轻轻晃一下。她正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的logo是一行陈青青看不懂的字母。

前面化妆品柜台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肩上搭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开衫的袖口绣着一小圈珠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正拿着试用装在手腕内侧试色，大波浪松松地搭在肩胛骨上。脖子上的皮肤和手腕上一样，白得发亮。

堂皇富丽，人来人往，入目的都是都市丽人，反观自己，一身老款棉服和硬邦邦的鞋子，格格不入。

刚刚和曹承在饭店里，她没觉得有什么。曹承穿得也很普通，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但此时，曹承却很能自然的融入环境，自己却融入不进去。

陈青青也踩上了扶梯。她站得比曹承低两级台阶，握扶手握得很紧，因为刚才差点踩到扶梯和地面之间的那条缝隙。她看着曹承的后脑勺，他的手插在兜里，脖子微微往后仰，在看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天顶画，是仿制的欧洲教堂风格，一群天使在云端吹喇叭。她不想看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尖。

曹承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放慢脚步等她，也没有问她怎么了。他转回去，继续往里走。

他在服装层停下来。这一层全是运动品牌和户外品牌，橱窗里的模特摆出各种姿势。

陈青青下意识的开口问道：“来这里干嘛？”

曹承头也不回，走进了专卖店：“给黄禾买件衣服。”

曹承走进其中一家，店里的导购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没有过分热情地迎上去，只是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衣服。这种态度说明他是常客。

不用推销，自己会看。

曹承走到女装区，手指在一排羽绒服上划过去，停在一件淡粉色的短款羽绒服上。他看了看颜色，又看了看款式，然后把旁边那件同款的米白色也挑出来，并排拎在手里，朝导购招了招手。他报了一个尺码，导购接了衣服去拿新的了。

陈青青站在不远处，隔着两排货架看他。她原本以为曹承是给自己买衣服，但他的尺码她大概能猜到——他穿的不是这个号。

“您好先生，这件三千七百五。”导购把装好的购物袋双手递过来。

陈青青听着这个数字不由得咋舌。

曹承点点头，拿出手机准备付款，不经意的问道：“对了，你们店现在有优惠活动吗？”

“有的，买两件打八五折。”

曹承低头思索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把屏幕按灭，转头。

“那你也挑一件吧。凑个折扣。”

陈青青的手里还攥着刚拿起的一件卫衣。她把卫衣挂回去，动作很慢，衣架挂在金属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碰撞。“啊？让我挑？”

她刚刚巡视了一圈，店里主要卖的就是运动羽绒服和鞋子，衣服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动。曹承已经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了，导购给他倒了杯茶，在旁边站着，时不时凑过去说两句话。曹承头也不抬地朝陈青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导购便款款走过来，开始在陈青青身边转悠。先拿了一件长款的羽绒服，说这个颜色衬肤色；又拿了一件短款的夹克，说这个版型显腿长。陈青青试了一件，看了价格，说颜色不好看。导购又拿了一件，她又说款式不喜欢。又从试衣间出来，导购正准备再递上一件新的，她先摇了摇头。

二十来分钟，每一件都说没看上。导购的耐心好得惊人，依旧是那副亲切的语气，给她推荐下一件的时候还会加一句“这款您穿上肯定好看”。

曹承把走过来，看了看陈青青，又看了看架子上被翻过的几排衣服。导购见他过来，连忙从架子上挑出两款——一件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面料很轻，摸上去有一点滑，帽子上镶着一圈灰色的绒毛；另一件是黑色的长款，版型简单，腰间有一根可以调节的带子。陈青青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自怀棉袄的衣角。

“这两款最适合这位女士。”导购把两件衣服并排举起来，先介绍白色的，“这款短款的版型很挑人，个子稍微矮一点就撑不起来，但这位女士的身材很好，腿长，穿这种短款最能体现比例优势——”

曹承看了一眼那两件羽绒服，又看了一眼陈青青。

“你觉得哪个好？”

“都不喜欢。”陈青青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过了，“都不想要。”

曹承看着陈青青。她站在试衣镜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穿着旧棉袄的背影。他指了指那件白色的。“那就这件吧。”

“先生，您要是再配一双鞋的话，所有消费给您打七折。”导购的话说得恰到好处，快一步让人觉得是套路，慢一步又耽误了时机。她说完之后立刻弯下腰，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一双靴子。靴子是浅棕色短筒的，里面有一层薄绒，鞋底厚实，鞋带孔是哑光的金属圈。“这款是我们今年刚上的新款，不仅上脚好看，而且百搭，配刚选的那件羽绒服最合适不过了。”

“不，不用了。”陈青青摆了一下手。那只手在棉袄袖子里缩了缩。

导购转向曹承，手里的靴子又往上托了一点。曹承没看靴子。他看了一眼陈青青，她的目光正盯在那双靴子上——只停留了一秒，就飞快地移开了。

然后她低下了头。她不知道曹承为什么今天这么好说话，之前在他家连让她多坐一会儿都不肯，现在站在商场里一件又一件地给她买衣服。她不敢想。她怕自己一想，就会期待什么，而期待的结果总是和那个台阶一样，她蹲在步梯上，以为他会来开门，他真的来了，然后又把她送走了。她已经不知道该信哪次了。

他想起过年那天苏建英说的话——“你可别欺负你妹妹”。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看着陈青青站在试衣镜前面，虽然站着，但自己却感觉像是缩成一小团。

“算上就行。”曹承说。

“一共九千七百三十七。七折之后是六千八百一十五， 在此基础上我们再给您进行优惠，一共六千八就可以。积分都给您存进会员卡里了。”导购算账的速度和她的语速一样快，账单已经打出来了，双手递过来。曹承没看账单，拿出手机对着收款码扫了一下。“你直接把衣服换上吧。”

陈青青知道大局已定。她没有再推辞，也没有说什么“我自己付”之类的话。她接过导购递过来的购物袋，走进了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她动作很慢，把新羽绒服的吊牌翻过来看了好几遍，标签上印着数字，数了好几遍。她把标签摘下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试衣镜前面，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刚好卡在腰线以上，帽子上那一圈绒毛被灯光打得发亮。脚上的靴子出乎意料地舒服，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没有再往左歪。

曹承站在她身后。她歪过头看了看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陈青青把旧衣服折好塞进购物袋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张开了一点。

曹承先开了口。“用你凑单的，不介意吧。”

陈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嘴唇还半张着。曹承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拖拖沓沓的。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侧头丢了半句。

“介意也没用。就当还我请你吃饭的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