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原来那时，黄禾看我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陈青青还蹲在大堂的瓷砖上。

腿蹲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扎。她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得回房间，回房间又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会接着想刚才的事。

酒店大堂的自动门忽然开了。冷风灌进来，然后是脚步声，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急促、密集，混着几个女生同时说话的声音。

“是不是这儿？”

“就这，我看着他们进来的。”

“几楼？哪个房间？”

前台那个姑娘站了起来，看着这群突然冲进来的人，为首的是个低马尾头发的女生，眼睛通红，是憋着没哭、硬生生把眼泪瞪回去的那种红。她一巴掌拍在前台的桌面上，啪的一声，前台的笔筒晃了一下，滚到桌沿边上，被她旁边的女生一把按住。

“刚才是不是有一对男女上去了？男的一头黄毛——他们哪个房间？”

前台的嘴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她把那句话从嘴里推了出来：“不好意思，这是客户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女生急得往前又压了半步，身后的几个女生跟着往前涌。但她们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然后站在最后面的一个短发女生忽然转身，冲自动门那边喊了一声：“楚雨姐，你看这……”

陈青青抬起头。

萧楚雨从自动门那边走过来。她走到前台前面，那几个女生自动往两边让开，给她空出一步宽的位置。她走进前台，看着前台那个姑娘。

“认识我吧。”

“认识，认识。大小姐，您这是……”

前台显然认得萧楚雨，前台的态度立刻从职业性的礼貌切换成了自己人的配合，但配合里带着一点忐忑，不知道自己家大小姐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我检查一下入住记录。”

自己家大小姐要求检查工作，前台当然没理由拦。何况不止没拦，还主动把登记记录调出来，屏幕转了个方向对着萧楚雨，手指在显示器上点着：“刚刚确实有一对男女上去，男的一头黄毛，女的穿着一件黑色棉袄，登记的是803。”她顿了一下，看了萧楚雨一眼，又小心地补了一句，“需要给您调监控吗？”

萧楚雨瞪着眼睛问她：“房间里面有监控？”

前台吓得连连摆手，手摆得比脑袋快。“不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走廊的监控……”

萧楚雨没追究。

“803。”

低马尾女生第一个冲出去。鞋底在大理石地砖上打了个滑，她扶了一下电梯门框，手指戳在电梯按钮上，连戳了好几下，仿佛多戳几下电梯就来得快一点。她身后的几个女生跟着涌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还听见有人在说“等会儿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萧楚雨没有跟那拨人挤同一部电梯。她等她们都上去了，才慢慢地走到另一部电梯前面，按了一下上行的按钮。电梯从顶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然后她转过头，注意到了陈青青。

陈青青还站在那儿。她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她正看着萧楚雨，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陈青青下意识地把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

萧楚雨歪着头看了她好几秒。她觉得这张脸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在某张照片上见过，对了。那个合照。看到红毛的那一瞬，萧楚雨想起来了。

“你是……曹承的表妹？”

陈青青抿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极强的女生。她的五官偏中性，灯光从侧面打下来，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整张脸带着一种收在鞘里不收锋芒的锐利。

刚刚前台叫她“大小姐”，那群女生喊她“楚雨姐”。如今正脸站在眼前，她是萧楚雨。

陈青青点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怎么在这？”萧楚雨又问。电梯已经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她迈进去，但用手挡着电梯门的感应条，不让门关上。“你要过来吗？捉奸的。”

陈青青听清了“捉奸”两个字，脑子里把她从进大堂到现在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说的不会是李珊和那个黄毛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声音就涌进来了。争吵声从803房间门口传过来，穿过整条走廊，两个女生的声音在对骂，其中一个陈青青认得，是李珊。

萧楚雨和陈青青走到803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和李珊对骂的是那个低扎马尾的女生，正指着李珊的鼻子骂，骂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声音已经哑了，像是吼了很久。

然后动手了。马尾女生一巴掌扇过去，李珊躲了一下，没躲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左脸上。李珊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就抓马尾女生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往下一拽，两个人都往地上出溜。旁边的人立刻涌上去。有人揪住李珊的棉袄领子往墙上推，又有两个人冲上去按住她的胳膊。李珊被三个人压在地上打，脚在地上乱蹬，蹬翻了一只酒店的拖鞋，拖鞋翻过来弹了一下落在墙角。

“你个贱人！愁表字，还抢我男朋友！你不得好死！”女生每打一巴掌就骂一句，声音是撕裂的，把自己也吼得浑身发抖，泪从脸颊上滚下来，滴在李珊的头发上。

陈青青站在房门外面，左手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李珊趴在地上，头发糊在脸上，之前那个居高临下的表情碎得渣都不剩。嘴角破了皮，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十分钟前，这个人在酒店大堂斜眼看着她，现在她趴在地上。

陈青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来那四个月牙印还没消，印子浅浅的，微微发白。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感觉从胸腔里升上来。

说不上高兴，比高兴更重。也不是释然，比释然更烫。是这个自己最无助、最屈辱的时候，最恐惧的东西正眼睁睁地发生在刚刚欺辱过自己的人身上。痛快。她从没体会过这种痛快。嘴还抿着，没笑。她的脸已经别开了。

萧楚雨一直靠在走廊墙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803门口那团混战，嘴角往下压着，被吵得有点烦的表情。她本来不打算管这种事。那个女生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说男朋友被抢了，今天撞见他们开房，说自己不想活了。

萧楚雨只好说，酒店我帮你方便，人你自己解决。她就过来了。只是“提供”了一下场地，至于打不打得过、怎么打、打了之后怎么收场，是那个女生和她朋友们自己的事。

萧楚雨答应过曹承和秦怜，尽量不动手了。

马尾女生还在打李珊。打着打着忽然停手，喘着粗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打了这么久，黄毛一个字都没敢说，一直缩在墙边。

萧楚雨也看到了那个黄毛，于是靠在墙上的后背离开墙面，往前迈了一步。马尾女生正蹲在地上哭，哭得浑身都在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萧楚雨走向黄毛的脚步不快。运动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什么声音，黄毛没注意到她，他正在偷偷看门口的李珊。

萧楚雨的右腿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左腿蹬地，腰部发力，力量顺着躯干传到右腿，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前摇。

一脚正踹在黄毛胸口。整只脚掌蹬在胸骨上，力量透过去的时候黄毛闷哼都变了调。他被踹翻在墙角，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从墙面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艹！”萧楚雨狠狠地骂了一声，牙关咬紧了，下颌骨的轮廓从皮肤里浮出来，那张偏中性的脸在走廊灯下变得很硬。“最恨你这种花心的了！”她往前又迈了一步，脚踝转了半圈，正打算朝黄毛的肋骨再补一脚。

脚踝突然被一把抱住了。

马尾女生扑倒在她脚边，两只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腿。脸埋在她的小腿上，泪水浸透了裤子，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嗓子已经哭哑了，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破的。

“别打他！楚雨姐！你别打他！求你了！你别打他……”她的脸在萧楚雨的裤子上来回蹭，不停地喊，不停地在腿上收紧双手。

萧楚雨低头看着腿上那个女生，动作在半空僵住。

“你松开。”

女生好像没听见。只是一味地哭，一味地把萧楚雨的腿往自己怀里拽，头发散了一肩，马尾的发圈滑到发尾快要脱落。

萧楚雨看着这个女生，她比地上的李珊哭得还惨，比刚挨了两巴掌的时候更绝望。打李珊的时候她在哭，现在为黄毛求情的时候她也在哭。萧楚雨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句脏话咽了回去，下巴往天花板抬了一下，闭了一会儿眼。“行行行。你松开。不打了。”

她把腿从女生的怀里抽出来。女生失去了支撑，趴在地上肩膀还在抖，萧楚雨又看了黄毛一眼。他还瘫在墙角，捂着胸口，看着萧楚雨的表情，不明所以，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马尾女生。

萧楚雨看了一圈现场。李珊靠坐在床边，头发乱成一团，棉袄的拉链被扯掉了一截，脸上青了几块。黄毛瘫在墙角，衣襟前面一个清晰的灰色鞋印。

恶心。萧楚雨把双手重新插回羽绒服口袋里。她转身走了。

陈青青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萧楚雨走到电梯前面按按钮，电梯还在一楼，数字跳得很慢。

陈青青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靴子在走廊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声音。她追上萧楚雨，站在她身后半步。

“要不……去我房间歇会儿？”

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萧楚雨。明明是没什么事情找她，明明脑子里还没组织好任何一句像样的台词，但嘴已经抢在她反应之前把话说出来了。她们不熟。

但现在萧楚雨站在电梯前面，背对着她，刚才那股狠劲还没完全褪干净，肩膀的线条透过羽绒服硬硬地撑出来。她觉得应该喊她。

萧楚雨侧过头，看了陈青青一眼。本来也打算找前台要个房间歇会儿的，既然这里有现成的房间，省得再开一间。

“行。”

陈青青的房间在11楼，萧楚雨走进去，在靠窗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你自己在这？”萧楚雨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床头柜上那只孤零零的充电器上停了一下。

陈青青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大致解释了一下。

还没开学，宿舍封了门，自己先在酒店住下，打工什么的直接跳过。

萧楚雨抱着胳膊听完，也没仔细打听。

“对了........表妹。”她停了一下，“刚才那个被打的，你认识？”

陈青青放在腿上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看了萧楚雨一眼。那一眼里有方才被李珊骂了之后还没出口的所有情绪，有刚才803的痛快尚未完全落下的热。

她摇了摇头。帽檐的绒毛扫过耳廓，沙沙的。

“不认识。”

“哦。”萧楚雨点点头，又问道：

“那你找过你表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