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男女授受不亲。”

曹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对于让陈青青住进自己家里的提议，他不同意。

萧楚雨正把一颗花生米往嘴里扔，手顿在半空：“她不是你表妹吗？”

“表妹不是女的吗？”

“那你还让黄禾住在你家。”

曹承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我再说一遍，黄禾没有住在我家。”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排过队了，还要自己说多少遍，怎么总是质疑自己呢？

萧楚雨轻蔑一笑。不咧嘴，不露牙，只有嘴角往上走了一小截，眉毛往上一弹，再落回去。“呵，谁又知道呢？”

曹承抬起眼皮，看着萧楚雨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在我家放的衣服铺盖比她多多了，你心里没数吗？”

萧楚雨的表情滞住了。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谁又知道呢”的尾音还挂在舌尖上，下不来了。脸红了，她的嘴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青青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的筷子早就放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往里蜷着。她想要住在曹承家里。她想要离曹承近一点。

如果是在过年之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去过曹承家，那时候她还没有蹲在楼道里等他开门，那时候她还没有在台球厅看他为自己出气、在商场里试穿那件米白色羽绒服。

如果是在过年之前，自己有机会住进酒店，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一张干净的床，一个能出热水的洗手间，陈青青一定会欣喜若狂。管他孤独不孤独，有手机怎么会无聊呢，吃得好，睡得好，再也没有人欺负自己，也没有室友阴阳怪气，简直就是天堂。

可如今自己只觉得酒店里清冷得可怕。房间是干净的，床是整齐的，电视是能开的，热水是二十四小时的。但那扇门关上之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关门声。

虽然之前曹承对自己一直爱搭不理，虽然他总是嘲讽自己，可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酒店是他订的。十几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对自己。

好嫉妒黄禾。

曹承在不耐烦的情况下都会为自己做到这些。陈青青想象不到，那么宠爱黄禾的曹承，为黄禾做过什么。他会给她买很多东西吧，他会为他花很多钱吧，他会给她很多钱吧。

好嫉妒萧楚雨。

和曹承那样随意的聊天，那样亲近的态度。她骂他，他翻白眼。他挤兑她，她踹他膝盖。你来我往，曹承从没有过一个标点符号这样对自己。仅仅是在旁边看着，仅仅是想象代入一下，把萧楚雨的位置换成自己，就感觉幸福。

萧楚雨说让自己住进曹承家里。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跳加了一下速。就一下，然后沉下去。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水面，激起一圈波纹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不可能的事情。

陈青青一开始就没有抱有期待。

当曹承现在明确拒绝之后，陈青青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松的是那口气，紧的是胸腔里那颗往下沉了一寸的心。本来就没期待，所以也没资格失望。她这样对自己说。

萧楚雨放下茶杯，看了曹承一眼，又看了陈青青一眼。她的嘴角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至此，三人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吃完饭，萧楚雨把餐巾往桌上一搁，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着桌沿。“一会干什么去？”

曹承捏了捏下巴，大冬天的有什么好玩的。

萧楚雨的提议来得很快。“去滑雪吧。附近有家新开的室内滑雪场，我还没去过，当然，稍远点也有室外的，那个雪道很爽。”

曹承直接拒绝。不是不喜欢，他对运动项目本身没什么好恶，但滑雪这种东西，他的水平大概和台球差不多，入门级为零，脸着地的概率为百分百。到时候萧楚雨一定会站在坡底下，拿着手机，把镜头对准自己，从摔倒拍到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然后视频中会全程都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声音。

要去也是自己单独去，找个陌生的教练，学个几天，在没人认识自己的雪道上摔得鼻青脸肿也认了。学会了再和萧楚雨一起去。

“那去马场。”萧楚雨又提议。

萧楚雨撅起嘴，正要怼曹承，敲门声响了。

是规规矩矩的叩门声，三下。萧楚雨说了声，进，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小半，司机走进来，俯身，在萧楚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夫人让您接电话。”

萧楚雨往桌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备注。刚才她偷偷挂掉的，每一次屏幕亮起来她都按了一下电源键，把来电铃声掐掉。振动也关掉了，所以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桌布上，只有屏幕时亮时灭。

但现在周为慈让司机进来。那就不是问她在哪，不是在隔空催促，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是已经知道她在哪，已经知道她在干什么，并且已经不想再等了。

萧楚雨实在不想搭理周为慈。这两天她又开始想着法的给自己提成绩，请了个什么名师，包了数不清的的辅导课。萧楚雨根本学不下去，学习的时候，曹承在身边已经成了习惯，曹承不在，她一点也不想学。

前几天隐晦的问曹承要不要去一起补课，曹承一句是不是有病给堵死了。

萧楚雨无奈的走了，只留下句“下次再带着青青出去玩”，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刚才的未接来电只是个小插曲。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合页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曹承掏出手机叫了辆车，把陈青青送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陈青青以为曹承会原地掉头。但这次他推开车门，跟着她走进大堂，走过那棵发财树，走过前台的背景音乐，走进电梯，一路送到房间门口。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地毯吸掉脚步声后剩下的那种沉闷的静。陈青青从口袋里摸出房卡，手指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门锁绿灯亮了，嘀嘀。她推开门。里面还是她出门前的样子，转过头，曹承正站在门口，见她已经开门，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刚走一步。身后传来一声。

“曹承。”

不是“哥”。是全名。曹承转过身。陈青青站在门口，房卡还插在取电槽里，门开着，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曹承的脚尖前面。

曹承看着她，没有说话，面色疑惑。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陈青青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离得近些。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从房间门口一直走到走廊中间，走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有一个身位。那缕红毛就在他的眼前，她抬起头，把眼睛从帽檐底下亮出来。

曹承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脚后跟已经抬起来了，重心往后移了半寸。但陈青青站住了，不再向前。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陈青青再次询问。声音很轻，像是在敲门。

曹承点点头。

陈青青沉吟片刻。她的嘴唇抿着，牙齿在下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组织勇气。然后她抬起眼睛。丹凤眼里不只是疑问，是一种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不甘心偏要去问的不甘，是一种看着悬崖边沿想要往下跳又怕真的会坠落的不安。

“你是不是因为黄禾所以讨厌我。”

曹承看着她的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暖气在头顶嗡嗡地响。他偏过头去，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走廊墙上那幅抽象的风景画上。

自己讨厌陈青青吗。算不上吧。她没对自己做过什么讨厌的事情。除了嘴臭一点，渣男、花心大萝卜、脚踩几条船。但这些话他现在也不怎么当回事了。其他时候还是挺乖的。让跟着就跟着，让吃饭就吃饭，买了衣服也不挑剔。

偷拍。啊对了，她还偷拍过自己。最近陈青青有些乖巧，让他快忘了之前相遇的不愉快，她确实不老实。

不过这种事情在曹承心里也就那样，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自己已经对她惩治报复了。

她为什么说自己讨厌她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一直对她没有好态度。那为什么没有好态度呢。大概确实是因为黄禾。

她霸凌过黄禾。这个客观事实应该在曹承心里判决死刑。霸凌者不可饶恕。

但因为有记忆中陈青青的死亡，以及苏建英的关系。曹承才对她释放了那么点善意。

恻隐之心？

曹承再次看向陈青青。她依旧直视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但因为他沉默得太久，因为那一刻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她眼神中似乎多了些恐惧。

曹承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这是两个问题。”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还是那个拖拖沓沓的节奏。他没跑，没加速，只是在离开的同时没有回头。

“你什么意思！”

她冲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弹了几下就散了。没人回答。

她说问自己一个，自己当然不能回答她两个问题。

回到家，曹承换了拖鞋，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楼下的冬青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刮了几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靠在沙发上，屏幕亮着。点进通讯录，滑了两下，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按下去。

视频打过去的时候，画面中的黄禾正在书桌前。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曹承出现在画面中的那一刻，她的嘴角有明显的弧度往上走了一下。熟悉的名字忽然从屏幕上弹出来，喜欢的模样从眼前浮现。脸自己先做出了反应。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了？”黄禾问。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轻微的延迟，大概是因为隔了一些寒冷。

曹承反问，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所以你要对我们的视频时间进行约定吗？”

之前两人都是晚上打的，时间虽然没有固定，但默契的基本上就是八九点左右。

黄禾眼神飘了一下，从屏幕移到课本上，又从课本上移回来。嘴角还在弯着，但多了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不用。”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曹承的脸，“你……在干嘛？”

“这句应该我问吧。我给你打的电话。”曹承说，“你应该问我有什么事情吗？”

“好吧，你有什么事情？”

“你先回答我你在干嘛？”

黄禾被曹承的无理取闹弄得有点无奈。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但看手机的眼神还是柔的，瞳孔里映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秋波还在荡漾。

“我在想你。”

直白的话语从黄禾口中平平稳稳地输出，曹承反而有些猝不及防。他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回去了。

最近小禾同学的攻击力有点强啊。

黄禾说的时候脸色挺镇静，耳朵却出卖了她，渐渐红起来，那一小块红从耳垂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廓边缘。她把手背贴在自己耳朵上，凉的手指碰上去，烫的。她转移话题，语气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个，说说你有什么事情吧。”

曹承想了想，语气又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调调。“我猜到你在想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打个视频。”

黄禾把挨在耳朵的手放下来，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快说吧，到底什么事情找我。”她催促曹承结束开场白，那只手从空中落下，搁在练习册的边角上，拇指无意识地翻着一页纸角。

曹承抿了抿嘴。他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直起来一点，又靠回去。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面色开始纠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黄禾看在眼里。刚刚开心的神情逐渐冷却，眼睛里那层荡漾的秋波也收起来，换成了一层薄薄的担忧。她把手机拉近了一点，屏幕里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怎么了？”

曹承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在后脑勺上抓了一下，手指穿过头发，抓乱了又顺回去。然后他看着黄禾的眼睛，开口了。“我……今天和陈青青一起去吃饭去了。”

顿了一下。“还有前几天，她就来找我。我带着她买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