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黄禾挂掉了视频。
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画面消失。客厅里安静下来,她把手机翻放在桌上,黑色的屏幕,没映出任何东西。
曹承说得很详细。哪天陈青青来找他,为什么来,他带她去了哪里,买了什么,今天又一起吃了饭。语气散漫却又详细,每句话之间留着不大不小的空隙。
黄禾听得出来,他在照顾她的情绪,怕她生气,怕她多想,所以他就这么直白的把所有事情都摊了出来,一件一件码好,等着她来检查。
黄禾没有生气。她听完之后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淡淡的,轻轻地说没关系。曹承怎么对待陈青青都没关系,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愿意对陈青青释放善意,那就释放。如果他不愿意,那就不愿意。
还是那句话。与陈青青的纠葛,是自己和陈青青的事。她会处理。
黄禾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她仿佛看到了那种夹在中间的关系,三个人站成一条直线,两边的人隔着一个中间的人互相看着。
可是被夹在中间的到底是谁?是曹承吗?他站在她和陈青青之间,左右都要照顾,左右都不敢得罪。
还是她自己?站在曹承和陈青青之间,曹承在照顾她的情绪,而陈青青在曹承身边绕来绕去。
曹承没有理由厌恶陈青青的。她那么漂亮,就算自己不承认,陈青青也是很漂亮的,还沾亲带故。
曹承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完全是因为自己。因为他认为她在乎,所以他在乎。他把自己的态度系在她的态度上,像船拴在码头上。
自己不想看到这样的曹承。在自己心里,曹承是自由的。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帮谁就帮谁,他的在乎让黄禾有些发烫,但烫过之后是心疼。
她不想让他难做。在她所有的想法里,所有的打算里,所有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一条是让曹承因为她而左右为难。
那自己要退让吗?
把曹承放到他和陈青青之间去,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一挪,让他不用再顾及自己的感受?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不到一秒就被掐灭了。
不,不会的。
懦弱不会发生在黄禾身上。信念坚定才是她刻在骨头上的底色。
【既然不想让曹承难做,那就只能让陈青青难做。】
黄禾拿起手机,点开视频通话,拨出。
响了不到三声就接通了。屏幕上亮起来,陈青青出现在画面里。身后的背景是酒店房间的那扇落地窗。她的表情是惊讶的,眉头往上弹了一下,嘴唇微张,刚要开口。
“你怎么打——”
“你在哪个酒店。”黄禾的声音平平稳稳,没有任何起伏,相比于问句,更像是命令句。每个字之间隔着的不是犹豫,是不耐烦。
陈青青的眉头皱起来了,那撮红毛从帽檐底下翘出来,她的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嘴唇抿紧了。“你想干什么。”
“问你在哪个酒店。听不懂吗。”
“你管我在哪。我凭什么告诉你。”陈青青的语气有些飘忽,被黄禾的莫名其妙恍到了心神。眼珠在眼眶里往左晃了一下,又晃回来。
黄禾看着屏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一字一顿。“找你有账要算。新账旧账。别磨叽。”
“不可理喻。”陈青青的声音往上扬了一度,嘴唇用力地压着,眉毛拧得紧紧的。但她的目光在屏幕里上上下下地跳了好几回,然后落在自己膝盖上,又弹回来。
黄禾把手机往前拉了一点,屏幕里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她的眼睛透过摄像头直直地钉在陈青青脸上。“你怂就不说。我找曹承一样告诉我。”
“你——”陈青青的声音弹了一下。她的脸涨红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然后攥紧,“谁怂!江海酒店,1111房间。我等着你来!”
陈青青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黄禾就挂断了电话。
从乡下去市里很麻烦。要先走到村口坐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换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换车到市区,全程将近三个小时。黄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了柜门。里面挂着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她把羽绒服取下来,套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芥末正趴在墙根底下。看见她出来,羊角往上一挑,站起来,四条腿在冻土上倒腾了两下,朝她走过来。她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门,手掌按在它头顶那块硬硬的骨头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去村口等中巴。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点进了打车软件。
以往这种行为对她来说是绝对禁止的奢侈,但她更是一个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如今,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有些事情比钱更等不及。
漫长的路程之后,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黄禾下车,抬脚走进了大堂。
前台那个姑娘在电脑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淡粉色羽绒服的女生正穿过大堂往电梯方向走,步伐又稳又快。
前台的嘴唇动了一下,职业本能让她喊道:“您好,请问您是找人还是入住?访客需要在前台登记。”
黄禾停下脚步。她转过头,侧脸对着前台,走廊的灯从她背后打过来,表情落在了阴影里。
“有什么问题你去找你们家萧楚雨。”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冬天拧开水龙头接的第一杯水。说完她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在车上她搜索了这家酒店的信息,已经了解到这是萧家的产业。
前台姑娘愣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叹了口气。
她不好继续追问,也不方便擅自核实,无奈只能把前台的监控屏幕转向自己。
还好,走廊监控看到那个淡粉色羽绒服的女生走到1111门口,住这里的那个女生就是大小姐的朋友。
门开了,里面那个红毛女生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什么争吵,没有什么推搡,门里面那个往后退了一步,门外面那个走进去。门关上了。前台看着画面,心里松了口气。一切正常。大概是她们朋友圈子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大小姐的朋友们,自己还是少管的好。
“啪!”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黄禾一巴掌扇在陈青青的脸上。门锁咔嗒一声,巴掌的脆响被关在了房间里。
陈青青的头往右边偏了一下,那撮红毛被惯性甩起来,横在脸前。她的脸上首先浮现的不是愤怒,是疑惑。眉毛从两边往中间挤,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全是不可置信。
在这之后,愤怒才伴随着红色升腾。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脸颊,烧到额角,烧到眼眶。
左脸上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掌印的边缘模糊。她还没来得及张嘴,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朝黄禾的脸扇回去,手臂的弧度已经有了,重心已经往前移了半寸。
但在陈青青的动作之前,黄禾的声音落下:
“贱货!”
内耗?
车上的时间,黄禾已经自我反省了很多,她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
她首先审判的是自己。
是不是自己太过于纠结过去,曾经被欺负的经历是否真的是不可饶恕,是否能够让她伴随时光消逝。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曹承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陈青青也不过是看在苏建英的面子上顺手帮一把。
然后她又去剖析曹承的行为。他为什么要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告诉自己?为什么说得那么小心,每句话之间都留着她插嘴的空隙?怕她生气?怕她多想?怕她觉得他在她背后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他把自己的态度系在她的态度上,像船拴在码头上,码头不动,船就不晃。
最终得出了结论。
曹承没有错。他帮陈青青,是出于他骨子里的善良,那种善良对谁都一样,她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陈青青,就不允许他做一个善良的人。
而她自己更没有错。受害者仇恨施暴者是天经地义。
既然两个人都没有错,那内耗的就不应该是自己。痛苦应该是陈青青的。
“贱货。”
陈青青的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张着,手臂扬着,那个反击的动作被这两个字钉在半空,滞了一瞬。她的左脸上浮起一道越来越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黄禾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平平稳稳地对着她的眼睛。
那种眼神让陈青青恍惚了一下。她认得这种眼神。以前被自己一伙人围住的时候,黄禾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眼眶里没有泪,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被压住了还在跳动的火。
现在还是那双眼睛,只是这一次,是她先动的手。
“你凭什么打我?”陈青青这句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声音弹在墙壁上,弹回自己耳朵里的时候她听得清清楚楚。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自己在问她凭什么,而不是直接打回去。害怕了。她在害怕。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还手,从那一巴掌落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几秒,她还站在原地。
黄禾没有让她有更多反应的时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牙齿合在一起又松开,一字一顿地砸出来。“我打你需要理由吗。”
如同反派一般的罪恶发言,放在黄禾对陈青青之间却是正义无比。陈青青脸上羞愤与恼怒同时涌上来,嘴张开了,牙关咬紧了,挺身扑过来,双手伸出准备抓住黄禾的两只手。
黄禾往右侧了一个身位,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让陈青青的双手扑了个空,然后她右手从下往上抄,反扣住陈青青的左小臂,借着陈青青往前冲的惯性,手腕一翻,把她的胳膊拧到背后。陈青青往前趔趄了一步,黄禾已经贴上来,另一只手从后面穿过陈青青的腋下,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不是扯几根,是整把握住,手指插进发根里,攥紧了。
两个人拉拉扯扯撞进了洗漱间。白亮白亮的光从头顶灌下来,把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照得影子叠影子。陈青青被按在洗手台上,盆沿冰凉,硌在她的盆骨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张被对折的弓。她腰部发力往上顶了一下,黄禾的身体晃了晃,但抓着头发的手没有松。陈青青又顶了第二下,这次力气比刚才小了,黄禾抓住了她的红毛,将她的脸往洗手台面上压,手中的力气准确的传导到了她的发根。
以前黄禾和陈青青打架只是略胜一筹。但现在黄禾把她按在洗手台上,陈青青动弹不得。这半年多的时间,让黄禾的力气对陈青青形成了绝对的压制。
而陈青青还是那个陈青青,靠着一股子蛮劲和冲动,冲完了就没有后手。
黄禾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扬起来。陈青青的脸被翻向了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黄禾另一只手将她的下巴往下压,转向面前的镜子。
“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像不像以前的我。”
镜子里,陈青青的脸被筒灯照得惨白。头发散了,那撮引以为傲的红毛被黄禾攥在手里,头根扯着头皮,扯得她的左边眼角往上吊了一点。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浮现出完整的形状,鲜红。
几根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上,眼神中全是慌乱。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看见镜子里的黄禾站在自己身后,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垂下来的眼睛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自上而下的平静。
陈青青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黄禾的声音从右耳边贴着她的耳朵钻进来。“不,完全比不上当时,对吧。你们那么多人。”她停了一下,继续问道,“况且,你当时心里有什么顾忌吗?”
陈青青的喉咙动了一下。顾念?她当时好像想过,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变坏了,是不是会让一直相依为命的黄禾恨自己。但相比于此,更多的是想要逃离欺负的恐惧,每次都是恐惧占据上风,而后.......
欺负了就欺负了,打了就打了,以前的自己真的是个烂人啊。
但黄禾此时心里依旧顾忌着曹承,愤怒不能将这一点有丝毫改变。
“你现在开始报复了?”陈青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压得沉闷。她的手还被困在身后,腰部又往上挣了一下,但黄禾的膝盖往前顶住她的腿,她的重心被压得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