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想要无拘无束的挽着你的手臂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萧楚雨已经在座位上扭了快十分钟。先趴着，再撑着，再靠到秦怜那边，再弹回来。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粉笔灰拍了一袖子，她盯着他的背影，等他一只脚迈出教室门，立刻转身。

“开学第一天太累了。”她把胳膊往曹承桌上一架，下巴搁在手背上，“犒劳一下。”

曹承正把英语书往桌斗里塞，动作没停。“你累在哪。”

“哪都累。喝水，吃饭，听老柳念经，跟某些人吵架。”她把“某些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每一件都伤筋动骨。”

“所以呢。”

“所以今晚不上晚自习了。”萧楚雨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对秦怜说道，“让曹承回家给咱们做好吃的。开学第一天，得有点仪式感。好不好小怜。”

曹承猛地转头，脖子差点抽筋。“凭什么用我做饭来犒劳？你自己要犒劳自己，凭什么出力的全是我。”他说完又去看秦怜，找援军。

秦怜正在收拾讲义，听见这话抬起头。她看了看曹承，又看了看萧楚雨，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把目光重新收回到曹承脸上，轻轻开口。

“你是打算甩开我俩，然后和黄禾去吃饭？”

曹承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又合上。

“你是怎么推出这个结论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一个跨越逻辑推理的困惑。

秦怜没解释。萧楚雨倒是立刻接上了，拿笔帽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和她说的话一样斩钉截铁。“如果饿到了我和小怜，你罪大恶极。”

曹承看着眼前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笑，笑容淡得像茶水冲了第三泡；一个趴在桌上拿笔帽戳他，表情像一只叼住了拖鞋就不松口的金毛。

“……做，做，做。”

他绕过后排课桌，沿过道往前面走。黄禾正在整理今天的笔记，方便曹承理解，红笔夹在指间，偶尔在某一行旁边补个标注。曹承走到她桌边停下来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帽咔哒一声合上。

“走。今天回家吃饭，有什么想吃的。”

黄禾仰起头。夕阳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漏进来，被玻璃窗滤过，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颧骨的弧线勾出一道暖色的边。她认认真真地看了曹承一眼。“你做？”

“嗯。”

“可乐鸡翅。”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干净利落。

这是黄禾教给曹承的第一道肉，也算是曹承做的最拿手的。

“好。”曹承笑了笑，下意识的想抬手摸摸黄禾的头，还好停住了。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动作中途改道，插回自己口袋里。

黄禾看到那个落空的手掌，低下头把笔记合上，借着动作幅度抿住嘴唇。

可她眼睛底下那一小块皮肤微微绷紧了，是跃跃欲试的光。黄禾给的情绪太足了，她说想吃什么，想做什么的时候，她会明显地表现出期待与相信，在这样的情绪下也会带动曹承的情绪，愿意去做。

四人收拾收拾，曹承推着秦怜走出校门。

门口给保安看了出入证。

对着曹承、萧楚雨、秦怜，保安早就熟悉了，上学期末都不用多看一眼直接走，今天大概是因为开学第一天，象征性的走一下程序。

只是好像这小子身边的三个女生怎么聚一块了，之前不都是分开的吗？

这年轻人......

“你小子，头一天开学就逃课了。”保安把出入证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什么逃课。老毛病犯了，肚子不舒服，看病去。”曹承笑嘻嘻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那她们呢。”保安的眼神从萧楚雨扫到秦怜，又扫到黄禾，“你看个病还得让三个美女陪着？”

“她们是探病的。”

“神特么探病。”保安屈指在硬质的出入证上猛地弹了一下，“你还没到医院呢就有人探病。”嘴上说着，手还是按了开门，自动门往一边滑开。

走出大门，过了拒马，萧楚雨就朝曹承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一勾一勾的。

“钥匙。”

“什么钥匙。”

“你家的钥匙啊。你不得买菜去？我和小怜先回去。”

曹承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萧楚雨那只朝他勾来勾去的手，然后转头对秦怜说：“心心，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封建余孽。”

萧楚雨没等他说完，手又往前伸了一寸。“你把黄禾的那个先给我也行。”

怎么可能。

曹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放在萧楚雨手心里，丢过去的时候没好气地扭过头。一把钥匙，金属圈碰在肉上，带着点体温。黄禾站在他身侧，目送那把钥匙在曹承和萧楚雨之间交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萧楚雨拿到钥匙之后眉开眼笑。她把钥匙攥在手里，拇指在齿纹上来回摸了一圈，利落地揣进兜里。

可算拿到了。

至于还，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编借口了。

分道扬镳拐了第一个路口，黄禾直接抱住了曹承的胳膊。

两只手穿过他臂弯，合拢在胳膊外侧，身体往他肩膀这侧靠了一寸。曹承惊讶地转过头。黄禾却没有看他，面无表情的，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她的脸绷得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认真辨认街对面那家五金店的招牌。

只是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夕阳就在那对耳朵上反复涂抹，把耳廓边缘那圈细小的绒毛染得透亮，像一小簇被光照透的金色芦苇。

曹承笑了笑，把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放慢脚步，开始适应起黄禾有些不自然的步伐。两个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走向超市。

萧楚雨推着秦怜拐进小区。路过绿化带，萧楚雨还在伸出手指，套着钥匙圈转钥匙。

就在这时，秦怜忽然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她感觉那个方向有人在看着自己。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看着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区绿化带旁边的长椅，周围种了一圈修剪成球状的冬青。她穿着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散在肩膀上，坐在长椅最右边那一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长发被掀起几缕，横在脸前，她没有去理。

秦怜看不清她的正脸，只看到侧面的轮廓被灰色的天空衬成一条极细的线。萧楚雨的钥匙还在指间晃荡，但秦怜的手指已经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本来以为那个女生在看着她们，但只是视线落在了这边。

她的眼神很空，瞳孔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目标，没有焦距，落在轮椅上，落在地上，落在虚无上。

秦怜从她神情中看到了数不清的悲伤与绝望，此刻的她仿佛不是坐在长椅上，而是坐在悬崖边，无数的罡风吹散着她的三魂七魄，想要将她从人间驱赶走。

家里有什么困难吗？秦怜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小区虽不是高档小区，但也不便宜，能在这住的人经济条件差不到哪去。她不像是缺饭吃的人，也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样子。

只是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一只脚稍稍往里收，好似在发呆，好似在观察风，又好似在等什么人。

奇怪的女生。

秦怜收回目光。她没有跟萧楚雨说刚才的事，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个女生的脸了，只能看到冬青丛后面露出她的肩膀和半截衣袖，还有被风反复撩起的头发。

到了曹承家门口，萧楚雨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半，门开了。她在玄关换拖鞋的时候往客厅扫了一圈。

茶几上没杂物，垃圾桶是空的，地板砖亮得能反光，沙发垫的四个角被塞得整整齐齐，连窗帘的褶皱都对称在一起。

“他个懒鬼，倒是还挺爱干净。”萧楚雨把钥匙放进兜里，弯腰换拖鞋。

“大概是黄禾给他收拾的。”秦怜在轮椅上换了自带的拖鞋，淡淡接了一句。

萧楚雨的换鞋动作顿了一拍。一只脚还踩在运动鞋里，另一只脚已经套上了拖鞋，整个人停了两秒，然后把鞋后跟蹬掉，声音比刚才重了一度。

“哼。她……显着她了。”她把那双运动鞋往鞋柜底下一塞，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

秦怜看着萧楚雨，又气鼓鼓的那个样子，往沙发上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靠垫里，捞起一只抱枕往怀里一揣，给了两拳。

秦怜想说什么也张不开口。

两人之间的关系该如何维护，两人一起应该怎样相处，终究应该还是要遵从本心的。

相处之道没有答案。

就如同她自己，曹承对自己的殷勤与照顾，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舔狗一样，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不过是他们的情趣。

曹承乐在舔中，却没有给予爱的全部。

秦怜高高在上，却没有得到全部的爱。

两人的感情早就超过了付出与索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早在童年时期就已经根深蒂固。

如今不过是冬去春来罢了。

萧楚雨又跑到了书房，趁着曹承不在，毫不客气地打开了他的电脑。密码之前就已经拷问出来，输入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理直气壮。她上次就想干了，但被人打断了，这次没人能再阻止她。

今天就看看他的浏览记录。

网上都说，青春期男生的浏览记录犹如内裤，听着脏，看着脏，脱下来又丑又脏。

萧楚雨倒要看看，平时装得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曹承，背地里是不是有反差。等自己抓到他的把柄，非得让他……还没想好，先找把柄。

点开浏览器，右上角，三点，历史记录。

只是，此次行动好似不太如愿。

萧楚雨已经做好了曹承无痕浏览或者清空记录的准备，但并不是，历史记录很正常。

里面有不少内容，只是大多数都是搜索记录。

“同桌太笨怎么办？”

“同桌是制杖还有治吗？”

“高中生怎么应对又蠢又暴力的同桌。”

“同桌咬人怎么办。”

“同桌看我浏览记录恼羞成怒怎么办。”

萧楚雨的呼吸从平稳变成深呼吸，又变成没有呼吸。她盯着搜索记录，瞳孔里映着那排字，脸上的表情交替闪过愤怒、羞耻和一种被踩中尾巴又没法反驳的憋屈。

“啊！！！！”“啪！！！”

萧楚雨怒吼一声，本想一巴掌砸了鼠标，但想到这是曹承的东西，只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书房外面传来秦怜的疑问：“怎么了小雨？”

萧楚雨揉着手掌，咬牙切齿，又不太好说自己在偷看曹承的浏览记录：“没、没什么。曹承留下小纸条骂我。”

秦怜自己倒了热水，捧着，看到萧楚雨气呼呼的从书房出来，脸比进门的时候还臭，抱起沙发上的靠垫又摔回原位。“小怜，你说这曹承怎么这么会犯贱。怎么打都不改。”

秦怜笑了笑，没说话。

大概半小时左右，大门被推开。黄禾转动钥匙，拉开门，侧身让曹承先进。曹承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胳膊肘顶上开关把玄关灯拍亮，扯着嗓子往屋里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萧楚雨坐在沙发上，往门口看了一眼。曹承拎两个袋子，黄禾跟在后面，手上没有袋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转回头，把频道从卡通台往新闻台按了一下。

曹承把袋子往上提了一下，冲沙发方向喊：“你有没有心，我去买菜做饭，你都不知道来接一下袋子。”

萧楚雨哼了一声：“那不是有人帮你接着吗。”

她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黄禾换好了拖鞋，接过曹承手中的袋子，径直向厨房走去，也没管萧楚雨，脚步略过秦怜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秦怜轻轻偏了偏头，她便继续朝厨房走去。

曹承朝萧楚雨呲了呲牙。“一会一口不让你吃。”

厨房里，黄禾已经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鸡翅买的冷冻的，除此之外，又买了两斤现成的酱猪蹄。然后，还有花生和青菜。

曹承打算再炒一个花生和海米油菜。凑上四个菜，再加上做可乐鸡翅应该会剩下不少可乐，有吃有喝，完美。

生火做饭，厨房里黄禾与曹承已经有了这方面的默契，分工明确且动作麻利。

菜刚备好，萧楚雨推着秦怜过来了。厨房门口，秦怜的轮椅停在瓷砖和木地板的接缝处，她偏过头，开口问道：“要不要把你表妹也喊来？”

曹承握着锅铲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厨房里的热气从锅沿往上蒸，他的眼神从锅里的鸡翅移开，先落在黄禾身上。

黄禾正站在水池边洗油菜，水龙头开着，水流砸在盆底，哗哗的。她把油菜叶子掰开，手指在叶脉上轻轻搓着，头没抬，水声也没有停。曹承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后颈的几缕碎发浮在皮肤上，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萧楚雨从秦怜轮椅后面冒出来，半个身子探进厨房门口，开口道：“对呀，喊来吧，我挺喜欢你妹的，看着挺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