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这辈子还是改不了替别人当狗
“你找谁。”
萧楚雨站在门框正中间，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打量着门口这个女生，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肤色和嘴唇都很白，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眼窝下面隐隐透着一圈青灰。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视线越过萧楚雨的肩膀，往房间里面探了探。玄关的灯亮着，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能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可乐鸡翅的焦甜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曹承家吗。”
萧楚雨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的松弛一下子收了回去，她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拿下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来，把门口堵得更严实了一些。屋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皱着眉头，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很深的阴影，眼神犀利的盯着面前的人。
“你找他做什么。”
少女没有被她吓退。她的目光从客厅收回来，落在萧楚雨脸上，停了一下。只是缓缓开口：“曹承在吗。”
萧楚雨依旧拦着门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度：“你找他什么事情，给我说也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往上抬了一点。
少女没有再跟她绕圈。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在羽绒服底下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直接朝着屋里喊了出去。
“曹承，曹承！”
“怎么了怎么了！”厨房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曹承从厨房门口拐出来，两只手还湿着，往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路踢踢踏踏跑到玄关，他站到萧楚雨身侧，往门口一看。
愣住的表情在脸上定了一整秒。嘴巴微微张开，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眼神中满是惊讶：“沈未央？！”
沈未央站在门外。她的脸在听到曹承声音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变了。先是那些沉闷的、阴霾的东西开始松动，仿佛有人在灰蒙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冰层从中心向四周碎开。她的眉头原本是微微拧着的，拧了不知道多少天，拧成了一道习惯性的细纹。那道细纹先松开，然后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试着笑了，发现还能笑出来，于是再往上提一点。整张脸从灰败到明亮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辨认中间经过了几个层次。
就像一个在黑暗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有人推开了门，天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整片。她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浮起两片极淡的红晕，嘴唇弯成很柔和的弧线，有血红在给苍白上色。
嘴角抿出的涡里盛着走廊灯的光。那层笼罩在她眼睛里的灰雾被这个笑推开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瞳仁，像雨停了之后，窗玻璃上的水痕被阳光一点点蒸干。
曹承往前走了两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萧楚雨却先他一步，胳膊一横挡在他身前。她看看沈未央脸上那个像被点亮的笑，又看看曹承愣愣的表情，心里一股无名火就烧了起来。她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面前的少女，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敌意：“你找他到底什么事情。”
沈未央没有因为萧楚雨的语气而有任何波澜。她的眼神始终锁在曹承身上，像是萧楚雨和那扇门框统统不存在一样。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疲惫至极之后努力撑起的从容：“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曹承从萧楚雨胳膊旁边探出半个头。
沈未央微微侧过身。她的身后，一个矮了整整一头的小女孩从她腰侧探出脑袋。小女孩戴着厚厚的毛线帽，两只手紧紧揪着沈未央羽绒服的后摆。
曹承认得这张小脸。沈安安，沈未央的妹妹。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在小区里，但记得当时的印象应该是挺调皮的，现在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姐姐身后，下巴埋在毛线帽的帽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面前这几个陌生人，不敢往前凑。
沈未央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拍了拍沈安安的肩膀，手掌在她厚厚的羽绒服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喊哥哥。”
“哥哥好。”软声细语的一小句话，说的时候她眼睛从毛线帽底下偷瞄着曹承。
沈未央重新把妹妹护到身后，抬起头看着曹承。那一刻曹承才真正看清她的脸。她恢复了平静，所有的疲惫就再也藏不住了。她的眼袋很明显，是一种长期失眠熬出来的青灰色，眼白里有血丝，瞳孔的光泽比上次在楼下看见她的时候暗了一大截，就像点了一整夜的蜡烛，蜡油快要流到烛台边缘了。她的嗓音也略微沙哑，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正常人长半拍，像是在攒力气。
“我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妹妹。让她蹭你顿饭。”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十点多的时候我再来接她。”
曹承想到了她的母亲。到了晚上，还能听到那女人喊叫的声音。喊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对空气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就一声声地喊。想到这里，他看着沈未央的眼神就往下沉了一点。
“我……”他在犹豫。他和沈未央真不熟。准确地说，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在楼下被她堵住的那一次。
他对“沈未央”这三个字的理解到现在仍然是一片空白，之外再加一条：她笑得挺好看，然后没有了。莫名其妙把妹妹送来，让他看着，就这么信任他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秦怜的声音。清清爽爽的，没有多余的起伏，“留下吧。小孩子，没事的。”
曹承转头看去。秦怜的轮椅停在走廊和客厅的交接处，她没有看沈安安，她看的是沈未央。眼神和上次在教室看黄禾给曹承端茶倒水的时候一样，全是不动声色的衡量。
曹承也跟着说：“好，在这就行，放心吧。”他说完又看了眼沈安安，沈安安正从姐姐身后探出脑门。
沈未央又笑了起来，疲惫还在，但嘴角还是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多谢你了，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
曹承也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
“那你呢。你回家还是……你怎么吃。”曹承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抬头问她。
沈未央看了眼曹承的眼睛，她的嘴唇弯了一下，笑容已经几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边角料留在嘴角上。“我还有其他事，不用担心我。”
她转身走了。沈安安站在门里面看着她姐姐的背影，嘴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毛线帽的帽绳在胸前轻轻晃着。
萧楚雨把门关上，反手锁了两圈，转头看着曹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爽的酸劲：“你还挺关心人家。”
曹承张了张嘴。
门关上之后，几个人和一个小女孩在玄关处面面相觑。
沈安安的眼神第一个看的是秦怜，刚才是她先开口的，沈安安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一步，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临时停靠的墙根。
曹承打破安静：“你们先去餐厅，饭做好了，萧楚雨，过来端碗。”
“知道了！”
曹承和萧楚雨回厨房，秦怜招手让沈安安到她身边来，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安安。”
“上几年级？”
“初一年级。”
秦怜边说边往餐厅移动，沈安安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的双手抬起来好几次，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再伸出来。她想帮这个坐轮椅的姐姐推一下，但手伸出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推。
她的目光在秦怜腿上盖着的毛毯和轮椅背后的扶手之间来回扫，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只好让自己的步子一直贴着轮椅边沿走。
秦怜好似察觉到了，扭头正好看到她那双犹豫不决的小手，唇角微微动了动。她开口问道：“你之前认识曹承.....哥哥吗。”
沈安安摇头：“不认识。”
秦怜点了下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到了餐桌前，她伸手拉开靠窗那个位置的椅子，给沈安安示意：“你坐这就行。靠着我坐。”
沈安安坐上椅子，她转过头看着秦怜，问：“谢谢姐姐。姐姐你叫什么。”
“我叫秦怜。你叫我小怜姐姐就行。”
“小怜姐姐。”沈安安重复了一遍，两只手往桌上一搭，侧过头望着秦怜，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
秦怜应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家里今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沈安安低下了头，手指在餐桌边沿上来回划。
秦怜没有催她，她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个还没用过的纸杯往沈安安那边推了一小寸。“不想说也没事。”
沈安安抬起头，看着秦怜。她咬了咬下嘴唇，犹豫了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我妈和我姐又吵架了。”
秦怜不再追问。
曹承端着那口煮饭的电锅出来，萧楚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盘菜，嘴里还叼着一根筷子。黄禾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碗筷，碗沿对碗沿，端得稳稳当当，曹承放下后又往返厨房一趟，端了剩余的盘子。
四个盘子放在桌上，再加上临时从冰箱里搜刮出来的几样小菜，勉强摆满了一张桌子。
曹承把剩下那半瓶可乐往桌角一搁，顺手把锅盖打开，开始盛饭。
黄禾把沈安安的碗放在她面前，看了一眼曹承。刚刚曹承在厨房已经解释过了：一个朋友家的妹妹，临时过来蹭顿饭。
黄禾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沈安安。朋友，妹妹，她在这住了这么久从没听说曹承和哪个邻居有什么联系，怎么会这么信任的把小孩子往家里送。
“陈青青怎么还没来。”萧楚雨嘀咕一句。
黄禾解开围裙的带子，动作不紧不慢。她把围裙对折了一下挂在椅背上，然后说道：“应该快了，我去下楼接她一下。”
“没必要接。她认路。”曹承一边盛饭，一边分发。
黄禾摇摇头，转身往玄关走去。她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曹承在身后说：“先吃一口再去吧。”
曹承夹起一块鸡翅，左手虚捧着，他把鸡翅往黄禾的方向递了递，“尝尝。”
曹承本意是想让黄禾拿着的，反正刚洗了手。没想到......
黄禾看了看那个鸡翅，又看了看曹承。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去接。她的下巴微微仰起，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是等着被喂的姿势。
曹承感觉到两道目光几乎同时在那一瞬间投射到自己身上，他拿着鸡翅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庭广众。秦怜和萧楚雨的目光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钉在了空中。
黄禾笑了一下。她微微向前探身，嘴唇轻轻碰到鸡翅的边沿，咬了一小口肉皮。可乐糖浆在她唇角留下一点亮光，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了。
“好了。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她站直身子，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回耳后，转身前，目光在秦怜和萧楚雨身上依次停了一下，嘴角弯着的弧度只定在她们能看到的位置上。然后她拉开门，把棉袄套上，下了楼。
“哼！”萧楚雨一巴掌拍在桌上，恰好让碗筷震了一下。沈安安被吓得肩膀往上弹了一下，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走。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偷偷看了一眼萧楚雨的脸色，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碗里不敢出声。
秦怜先给她夹了一块鸡翅，放在她碗里，“先吃吧。”她说。
沈安安看看秦怜，又看看那块鸡翅，表层的可乐酱汁从鸡皮上滑下来，染出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她咽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但没敢动嘴，因为桌子对面那个还在生气的大姐姐还没开始吃。
秦怜转过头，视线往曹承那边扫过去。曹承还傻站在原地。
“你是打算把那块肉珍珠藏起来吗。”
曹承回过神来。他赶紧从桌上拿了个干净的小碗放在黄禾的座位前面，把筷子上的鸡翅码进碗里，又把筷尖在碗沿上蹭了蹭，
转向沈安安：“你叫安安对吧，你姐姐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安安再次重复一遍回答：“我妈和我姐又吵架了。”
吵架？曹承回想第一次见沈未央，她应该是个很懂事的女生形象，她妈还以她为榜样教训沈安安呢，怎么吵这么大的架，连家都回不了，饭都吃不上。
萧楚雨夹了一个鸡翅问道：“你和那个……她姐怎么认识的？”
认识吗？
曹承觉得自己和沈未央根本不算是认识，顶多就是邻居点头之交，谁知道她怎么信任自己把妹妹送来了。
只能敷衍到：“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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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黄禾刚刚下楼，正好看到陈青青从车上下来。
车门打开，陈青青从里迈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黄禾。
陈青青的脚步定住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从车上下来的姿势，一只脚在车外面，一只脚还在车门下面。
她的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车门框，甚至把身子往回缩了一点，像是随时准备回到车厢里。
但下一瞬后，又绷着身体向黄禾走去。
“你怎么在这。”陈青青先开口。
黄禾没有回答她的话。看着面前这个刚从豪车里走出来的女生，那张脸今天还特地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不知道什么色号的口红，在单元门的灯光底下带着一层有光泽的漂亮。
“秦怜答应给你什么。”
陈青青的眼神瞬间闪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可以直接被忽略，但黄禾没有忽略。
今天秦怜的率先开口让黄禾察觉到了不对劲。上次在酒店房间里陈青青提到过秦怜让她帮忙看着自己，当时她以为只是秦怜帮了陈青青之后随口要她帮忙的。但今天秦怜在晚餐桌上专门开口叫她来，那就是说，那大概就是达成了一个什么长期的协议。
“关你屁事。”陈青青下巴微抬，但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寸。那撮挑染过的红毛在她耳边抖了一下，不知道是风的缘故还是她的缘故。
黄禾盯着陈青青的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陈青青有些瘆得慌，以前黄禾被自己欺负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眼神之下，黄禾轻轻开口：
“你还是干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