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每日三省吾身,何德何能,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背书声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从零星几个人的嗡嗡低语逐渐沸腾成一片含混的声浪。曹承把英语书立在桌面上,单词从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眼皮越来越沉。
萧楚雨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拎,晃晃悠悠的,走到桌边时含糊地说了句“早”,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瘫到了自己座位上。她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胳膊里,头发散下来铺了半张桌子。
曹承从英语书后面探出半个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平时萧楚雨早自习也困,但至少会把书包挂好、水杯掏出来、把课本翻到正确的页数,象征性地走完一套“我要开始学习了”的仪式之后再趴下去。今天什么都没有,直接倒。
“怎么那么困。昨晚又熬夜了。”曹承把书放下。
萧楚雨没抬头,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都怪你。半夜肚子疼。”
“怎么怪我。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
萧楚雨终于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以起床气的浓度瞪着他:“那就是被你气的。我不管,反正就是怪你。”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曹承把笔往桌上一搁,侧过身正对着她。鸡翅是同一锅出来的,猪蹄是同一家卤味店买的,连可乐都是同一瓶倒的。但萧楚雨现在正以难受为坚实盾牌构筑一整套虚空追责体系。
“纯粹就是你吃多了。”
“你放屁。”萧楚雨气鼓鼓地坐起来。“我吃多少?我吃多少!哪有你给那谁一会一块夹得多。啊?”
“我哪……”曹承觉得冤枉,开始回忆昨晚饭桌上的筷子轨迹。他就给黄禾夹了两块,这女人就是不讲理,气性上来了能搓出一个平行世界。
“闭嘴。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说完重新趴下去,这次把后脑勺对着他,头发帘垂下来,连后脑勺都在表达不想和他说话。
期间,英语老师来转了一圈。她姓孟,刚三十岁,平时最爱和学生打成一片,尤其是后排的这几个,上学期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聊几句八卦。新学期换了新同学,后排的熟人不多了。
孟老师踩着高跟鞋,从过道那头哒哒哒地走过来,看到萧楚雨趴着,便抬手用笔帽在曹承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往萧楚雨的方向歪了歪下巴:“叫醒她。”
曹承摇摇头,表情真诚得像在汇报一个客观事实,语气也压低了,怕吵到旁边睡觉的人:“我不敢。她打我。”
英语老师笑了出来。她弯下腰,手肘撑在秦怜桌上的一个空位置,饶有兴趣地低声反问:“她真的会打你吗?”
曹承点点头:“还会咬人。”
“那平时她打你,你还手吗?”老师的眼睛在曹承和萧楚雨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孟老师嘴角的弧度往上又挑了半寸,露出一个明显已经不是为人师表的面部表情,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暧昧意味:“还挺恩爱。”
曹承的脸色微微一红,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都是同学,互帮互助。”
“那就继续互帮互助吧。加油。”英语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补了最后一句,“我还是挺看好你俩的。只要你们成绩不掉,你们老班大概不会管你俩。”
“那不行。我们都是好学生,还得靠老师管着爱护着呢。”曹承马上接了一句,语速恢复到正常的从容。
“狡猾。”孟老师又笑两声,转身走了。
曹承斜了一眼旁边的萧楚雨。她的呼吸幅度和他被英语老师调侃之前一样,但他还是把脸凑过去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别装睡了。老师走了。也不知道帮我澄清一下清白。”
萧楚雨纹丝不动。肩膀还是原来那个弧度,后脑勺还对着他。
“咦。”曹承又凑近了一些。她的后颈从发尾下面露出一小截,耳廓从散发里微微透出来。曹承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探,直到嘴唇凑近她枕在胳膊上的耳朵边缘,近乎没有气流流过,只是唇面微微掀动的一阵轻轻气息。
“萧楚雨是猪。”
“你能不能滚啊!”萧楚雨从桌上弹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醒的人。她的耳尖红红的,不像是被压红的。
快准狠地给了曹承一拳。
打完萧楚雨把脸别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突然觉得不对,杯子好像不是自己的,又把杯子重重地砸回桌上,翻了个面继续趴。耳尖还是红的。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曹承从桌洞深处掏出一个泡面碗。碗是圆筒形的,打了大半碗热水,又从桌斗里摸出一袋纯牛奶,往热水里一丢。牛奶袋在热水中慢慢下沉,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把盖子闷上,默默数着时间。三分钟后,他把牛奶捞出来,湿淋淋的袋子在指尖上有些滑,他用纸巾裹住,往黄禾的座位走去。
黄禾正低头翻看资料,青葱的手指在书页间滑动。曹承把烫好的牛奶轻轻放在她桌角。黄禾抬头,先是看了一眼那袋牛奶,又看了一眼曹承,然后抬头望着他:“你的呢。”
“我喝完了。”曹承把手上的纸巾揉成一团,塞到黄禾桌边的垃圾袋。
黄禾没有动那袋牛奶。她把自己的书合上,歪着头盯着曹承,脸颊微微鼓起,佯装生气:“你又骗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笃定从目光里透出来,“你什么时候早上会自觉的喝牛奶了?”
确实,曹承有点乳糖不耐受,一般不会早上喝牛奶,没想到黄禾还记得这么清楚。
黄禾看了他一眼,放下红笔,手探进自己书包侧袋,从里面抽出半袋饼干。袋子已经撕开了,开口那一小截被她沿虚线仔细折了两下,用夹子夹着。她拎着饼干袋的边缘,放在牛奶旁边,往前推了推:“你先吃点这个垫垫,一会再喝点牛奶。”
“我吃早饭了。”曹承把手往裤兜里插了半截。
“怎么吃的。吃的什么。”黄禾抬起头,声音还是柔的,但柔里面已经不是询问。
“早点铺买的。豆浆,油条。”
“花了多少钱。”
曹承的视线往天花板上飘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像是真的在回忆价格。但他没有回忆出来。
黄禾看他那副犹豫的样子就知道没吃。她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琼鼻上的皮肤挤出几道极细的纹路,显得更生气了。“你就是没吃。又不吃早饭。”
“昨晚吃多了,不饿……”曹承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摊了摊手掌。
黄禾不听。她把那半袋饼干往他手边又推了一寸,然后把牛奶翻了个面,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等等吧。看一会秦怜给不给你带吃的。要没有的话,我下个课间再去宿舍给你拿点。”
说话间,曹承瞥见了窗外远处。秦怜的身影正从校门口的方向缓缓往教学楼这边移动,她操纵着娇小的轮椅,在水泥路面上平稳地滑行。路过的学生偶尔回头看她,她目不斜视,膝上搁着一个帆布袋。
校园中的轮椅,相比于奇怪,此刻的曹承看到更多的是孤独。
“好吧。”曹承留下一句。转身的时候他的指尖从黄禾手背上极快地滑过去,指腹在她虎口外侧轻轻压了一下,捏了捏,又松开。那个触感很轻,没有人发现。
黄禾的手指在他离开之后还微微张开着,虎口上被他捏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带着从指尖传来的凉意。她把手指慢慢收拢回掌心,把手背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曹承从后门走出去,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没拉好的校服拉链吹得往旁边晃了一下。他走到秦怜的轮椅后面,双手握住那对冰凉的推手。
“推着反而更慢。”秦怜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怎么不继续在里面打情骂俏了?”
曹承的手在推手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低头去看秦怜,她怎么看到的?隔着这么远,还有一堵墙,难道她有透视不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脚步跟着轮椅的节奏慢了下来。
秦怜没听见曹承反驳。她微微侧过脸,从肩膀上面飞过来一眼,看到他一脸的震惊和困惑。然后她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验证。验证自己随口扔出去的那块石头,果然砸中了某人藏在口袋里的猫腻。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按着操纵杆,让轮椅往教学楼门口缓行。
“哼。我随口一说,没想到某些人还真干出来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
曹承无言以对,竟然是诈自己,怎么一个个的都玩上兵法了。
好在秦怜给曹承带了早饭,曹承觉得自己不应该和她计较。
第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萧楚雨还在睡。她已经从早自习睡到了现在,整整两节课,姿势从趴着变成侧着,又从侧着变成往另一边侧,却始终没醒。很难理解真的会有人在课桌上能进入深睡眠状态。
她的眼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颤一下,眉头微微拧着,连睡着了都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昨晚到底熬了多久?曹承看着她的脸颊有些担心。
曹承正想把她桌上那个摇摇欲坠的水杯往里挪一寸,忽然听见前门那边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动静。四五个男生堵在门口,领头那个个子不算高,头发略长,刘海在眉毛前面甩了一下。他和门口的同学说了几句,门口的同学往后排指了一下。然后他们又绕到后门。
后门被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从曹承的后颈直直地扫过去。萧楚雨在睡梦中缩了一下肩膀,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闷哼。曹承皱了皱眉,然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校服的袖子垂在她肩膀两侧。
“披我的不行?”秦怜的声音从右边凉凉地飘过来。
曹承转过头,秦怜正看着他,嘴角没有往下压,眼睛里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曹承讪讪地笑了笑,手指在刚脱下来给萧楚雨披上的那件校服领口上摩挲了两下:“我的大一些。遮风效果好。”
秦怜将头转回去。
后门传来一个男生的喊声:“萧楚雨在吗。”
曹承抬起头,刚刚那四五个堵在门口的男生里面,领头的那个正插着口袋往里面探脖子。
曹承抬起头,看向他们,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嘘!”
曹承站起身走向他们,却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你们什么事情?”
“我找萧楚雨。”领头的男生甩了一下刘海。头发底下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打了一颗耳钉。
他说话的时候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姿态很散漫,但目光直直地越过曹承的肩膀往教室后面看。
曹承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抬起眼,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们找萧楚雨什么事情。”
“她不在?”耳钉反问了一句,目光终于从后排移回曹承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她在睡觉。有事和我说就行。”曹承站得很直。
耳钉右边那个寸头忽然哧地笑了一声。耳钉的嘴唇也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略显嘲讽意味的笑:“和你说?这事和你说不上。”
曹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眼睛在那个耳钉和那撮刘海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你和萧楚雨认识?”
“我和她网上联系的。”耳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往上抬了一点。
曹承满脸不信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耳钉男的脸上移到他那几个正互相使眼色的朋友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耳钉竟然跟着他走了进来。他跨过门的时候还顺手扶了一下门框,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正顺着曹承走向后排的角度往前看,目光扫过一片正在翻书的学生,然后突然定住了。
他第一眼就被一个漂亮的女生吸引。不仅仅是漂亮,是优雅,第一眼就深入人心的优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垂下来,往下铺成一道很顺的直缎,没有染,没有卷,好似是神话中的黑长直。
她正在低头看书,侧脸被窗外的晨光勾勒出很平静的弧线,睫毛在翻页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搁在书页上,指尖圆润,指节分明,整个人像是被单独罩在一层很薄很凉的柔光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被她的手指轻轻往左拨了一下。
难道这个就是萧楚雨,果然如传闻一样漂亮,只是......怎么在轮椅上,不是说很能打吗?
他这学期刚从隔壁市转学过来老家这边,和仁兄弟们聊天,说这一届的学校里面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叫萧楚雨。如何好看,如何漂亮。说的像天仙一般。
本来这就是酒后吹牛逼常有的话题,他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又有人说这个萧楚雨很能打,很有背景,他顿时来了兴趣。还能有人比自己还能混?还是个漂亮女生,那自己得好好会一会她,毕竟都是混的人。
耳钉身边的朋友见他愣神,立刻明白是认错了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哥,那个不是。她旁边那个在睡觉的才是。”
耳钉顺着目光看去,嘴张着,忘了合。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零度的冷水,整个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刚才被秦怜惊艳的余震里撤出来,就被眼前的画面轰成了空白。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皮,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个教室看到。
曹承正朝那个萧楚雨的屁股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