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隐约有点明白黄禾说的什么意思了

曹承在黑暗中挣扎。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袋子放大成闷闷的回响，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杂，有人从左边绕到右边，运动鞋底在水泥路面上蹭出短促的尖叫，有人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位置刁钻，正顶在胃上，他后背弓了一下，整个人往墙上撞。他想还手，抬起来的胳膊还没找准方向，后脑勺又隔着编织袋挨了一下。

此刻，曹承的力气却远不如上午，只能算是勉强的正常人水平，毕竟现在没人给他补充能量

只能尽力把手臂抬起来护住头部，拳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打在胳膊上闷闷的，打在肋骨上让他整个人往墙根又缩了一寸。

忽然，一声痛呼突然划破了那些密集的脚步声。

“哎哟——卧槽！谁！”

不是他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出乎意料的愤怒和疼痛。

落在曹承身上的拳脚明显松了一瞬。禁锢的力道刚松开一道缝，他就把全身剩下的力气全用上了，猛地往前一挣，肩膀撞开一个人的胳膊，手抓住了自己头顶的袋口一把扯开。

视线重新涌进来。昏暗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群人里有几张脸，手掌被一个清凉柔软的手抓住了。

“快跑。”

曹承转头。陈青青站在他旁边，羽绒服的帽子歪在一边，那撮红毛翘起，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扎眼。

她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掌，手心是凉的，用的力气却不小。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曹承的衣角，曹承回身一脚给他踹开。

这一脚踹出去的力道开始有了上午的水准，被踹的人往后跌了两步。曹承这才看清。

孙皓廷。

果然是他，刚才在袋子里听声音就觉得像。但现在来的不止上午五个，大概是孙皓廷觉得五个不够，这回带了十来个。

曹承被陈青青拽着跑，她跑的方向是曹承家小区，曹承喘着气跑了两步，忽然用力把她往另一个路口方向拉。

他可不想让自己家门口以后粘上这群垃圾，陈青青被他拽得偏了个方向，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手攥得更紧了。

身后孙皓廷的人紧追不舍，十来双脚在巷子里砸出一片杂乱的回声。曹承边跑边无意识地捏了捏陈青青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按着。

刚才还是陈青青拉着曹承跑，现在已经是曹承拉着陈青青在跑。

又跑了一个路口，曹承站住了。他刚刚还喘着粗气，现在竟然也不喘了，刚才被踹的那几下胃疼也正在慢慢消退，手臂上那股使不出劲的虚浮感也正在被一种熟悉的暖流冲散。

不说比得上萧楚雨，这陈青青的身体比黄禾也差了很多呀。

心里感叹一句，也不再多想。

他扫了一眼旁边那栋楼的拐角，一个凹进去的死角，没有路灯，堆着几个纸箱和一辆没了座垫的废弃自行车。

“这边。”他把陈青青往那堆纸箱后面一塞，自己贴在墙根阴影里。

最先追上来的三四个人冲过拐角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刹车，曹承从阴影里出手。第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那人刚跑完一路，气喘如牛，还没来得及抬手就被一拳闷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曹承顺势一肘撞向旁边那个的肩窝，那人被肘尖撞得歪向一边。接着身体一个顺势，把还没反应过来的第三个一脚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痛得他倒吸凉气。第四个冲过来的时候曹承已经借着这三下的惯性绕到了他侧面，一拳捶在他后腰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了废弃自行车上。

后面的人终于跟上来了。看着前面四人的惨状，这回他们有了准备，后面的七八个人一起压上来。曹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迎着他们往前迈了一步，把战场从陈青青藏身的那个拐角往外推了好几步，撞进那群人的阵型最左侧，一拳砸在最靠边那人的下巴上。

先发制人。

陈青青想要上来帮忙。她从纸箱后面跑出来，手里已经攥了一块从墙角捡来的碎砖头，动作却有些犹豫。

曹承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躲着！”

但已经晚了。孙皓廷看到了陈青青。他从混战的人群外围往这边走了几步，刚刚就是这个小妞给自己背上来了一板砖。他在阴影里活动了一下肩膀，也不管曹承了，准备捏软柿子。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清了陈青青的脸，又是一个美人，头发乌黑里还挑染了一撮红毛，街灯正好打在她尖巧的下巴上。

孙皓廷心里的那股气顿时从被扇了巴掌的黑洞里窜出来，转成另一种发烫的火。嫉妒心和色心同时燃烧，他猛扑向陈青青。

陈青青力气小，打架不太行，但好歹也混过。

孙皓廷扑过来的时候她往旁边侧了半步，鞋尖在他脚踝上狠狠踢了一下，然后手指往他眼睛的方向戳过去。

但动作依旧温吞，是那种让人本能闭眼的虚晃。孙皓廷果然一缩脖子，她又提膝往他裆部顶，虽然他侧身躲开了要害，但膝盖还是撞在了他大腿内侧。

时间长了，孙皓廷恼羞成怒，本来想捏软柿子，结果被软柿子戳眼睛踢裆。

他改抓为打，一拳挥出，陈青青躲闪了一下，没躲开，肩膀上挨了一拳，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被孙皓廷抓住头发。

曹承撞过来了。

整个人侧过身，用肩膀撞进孙皓廷的后背之间，力道把他整个人撞得往旁边飞了出去。

但也因此自己的背后漏洞大开。

他被其他人找到机会，拳脚相加，一拳砸在他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他没有立刻直起腰来，单膝撑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起来！跑！”曹承抬头对陈青青喊道。声音还没落下，有人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陈青青看着倒地的曹承，大脑突然懵了一下，似乎那拳砸在了她自己的头上，耳膜传来轰鸣，听觉开始剥离，心跳如鼓。

她迅速起身，却又向曹承扑去。几个人围过来，也不会因为她是女生就有所顾忌，人群里分出两个出来对付她。

陈青青弯下腰，手指在水泥地上摸索，摸到了半截砖头。

她握紧砖头，照着其中一人后脑勺拍去。这次，她的眼神中没有犹豫，没有懦弱，没有害怕，只剩下狠厉充斥着眼瞳。

以前她跟着打架的时候从不敢挥出砖头，拿起什么武器都不敢。

怕后果，怕报复，怕自己受伤，又怕对方受伤。

但这次，却是用尽了全力。后果？报复？伤害？无所谓了。

她只想让这些人死。

砖头砸下去的声音很闷。血液迸出，在那人后脑勺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顺着发茬往下淌。

周围人都傻眼了。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在曹承上方正抡拳头那个人都停下了手，瞪大了眼睛看着陈青青——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砖头，指节发白，手指在发抖，但眼神没有缩。

他们今晚全是空手来的，连根钢管都没带，就是怕见血。都是学生混混，打群架顶多拳脚，出不了大事。但见血就不一样了。

孙皓廷却是被打出了真火。他瞪着那个被开了瓢的同伴，又瞪着攥着砖头的红毛女生，眼睛红得像被点着的炮仗。

“愣着干嘛，打死他们！后果我担！”他的嗓音在巷子里炸开，唾沫星子溅在身边的人脸上。几个人被吼醒，互相看了一眼准备继续动手。

曹承站起身来。他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一人一拳，两拳都是正脸，一个打在鼻梁上，一个打在下巴。两人被击倒在地，刚好给陈青青空出一片安全范围。他抓住陈青青的手，拉着她就跑。

陈青青咬着牙，跑出几步，回头把手里的砖头直直照着其中一人，瞄准他的脸扔去，完全是冲着要他命的准头和力道。

还好那人反应快，猛地偏了一下头，砖头擦着他的脸颊和耳朵飞过去，粗糙的断口在他耳廓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耳垂往下滴。

曹承这次彻底不打算还手了。他只有一个目标：跑。跑过这个巷口，穿过那条胡同，把身后的脚步声甩掉，把陈青青带出去。

他的体力正在加速消耗，但更严重的是，陈青青的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软。

她也跑不动了。她的气息已经乱得不成节奏，鞋底在地上蹭着跑，每一步都在拖着曹承的速度。曹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重新穿进去——十指相扣，扣紧了。

又跑了两步，陈青青忽然觉得肺喘的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只是被这只手牵着往前跑。

跑了两个路口，钻进去一个陌生小区，在灌木丛后面躲了好一会儿。远处有脚步声来回跑了几趟，骂骂咧咧的，最后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他们又绕出去，穿过一条小胡同，绕了一大圈，确认后面再也没人跟着，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曹承用钥匙拧开门，陈青青跟在后面把门带上，反锁了两圈。两个人站在玄关，都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灰蒙蒙的线。

曹承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弯腰，手撑着膝盖，准备换鞋。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没有征兆，没有踉跄。

膝盖刚弯下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身体往旁边一歪，肩膀先撞上鞋柜，然后整个人滑倒在地板上。鞋柜上那串钥匙被撞得叮当响，跌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拖鞋上。

陈青青吓坏了。

她蹲下去，伸手去拍曹承的脸，手指碰到他颧骨上那道被孙皓廷打出来的红痕，滚烫的。

“你怎么了——醒醒——曹承！曹承！！！”

她急得声音发尖，手掌在他胸口上按了好几下，又去摸他的脖子，又去扯他的卫衣领口。叫了好几声，一点反应没有。

她赶紧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乱划，通讯录滑了好几圈，一时决定不了找谁。

秦怜？萧楚雨？

她犹豫了十来秒，指尖在几个名字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下，最终按了下去。

刚拨通就被挂断了。

陈青青咬着牙又拨了一遍。这次很快被接通了。那边很安静，有很轻的被子摩擦声，然后一个细小而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陈青青听出来了，黄禾是在被窝里压着声音接的电话。

她不住喘着大气，声音急得几乎磕巴：“曹……曹承，他……他晕倒了。”

“怎么回事。”黄禾的声音一下子收紧了，那种被窝里的低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输陈青青的急切。

压抑的紧张从听筒里直直地刺过来。

“就是……就是……”陈青青看着倒在地上的曹承，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怎么说，从哪里开始说，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曹承在一起，怎么解释今晚的事。

黄禾先把最紧要的问了：“你们在家还是在外面。”

“到家里才晕倒的。事情……事情发生在外面。”

“什么事。”

“有人……围殴他。”

“他被打晕的？受伤了吗？”黄禾的声音压得更紧，但语气里的条理一点都没散。

陈青青低头看了曹承一眼。他的脸上有伤，颧骨上那道红痕，左手的小臂上还有一道被砸过的青印。

但她觉得不是这些伤让他倒下的。

“有伤……但应该不是被打晕的。我们打完之后一路跑，跑到家才晕倒的。”

“他拉着你跑的。”黄禾问。

陈青青愣了一下。

不明白这句反问的意思，什么叫他拉着我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嗯。”

那边沉默了下去。十秒，二十秒，安静到陈青青以为信号断了。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

陈青青急了，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说话呀！怎么办？他之前有没有这样过？”

黄禾终于开口了。“你……抓住曹承的手。看他有没有反应。”

陈青青照做。她蹲下去，把手指从曹承的袖口伸进去，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指是凉的，比自己的凉，但指腹上还残留着一路跑过来时和她十指相扣的余温。

“没……没反应。”

黄禾又沉默了几秒。

“你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双手放在他身上。”

陈青青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把手伸进去干什么？数心跳？暖胃？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地板上，两只手从曹承卫衣的下摆探进去，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腹部是凉的，从里面往外渗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的手往上移到胸口，能摸到心跳，沉沉的，在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搏动。似乎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都在加快。

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是她太紧张了，把心跳数串了？

“还应该怎么办。”她低头对着手机问。

“还没反应吗。”

“……嗯。”

黄禾第三次沉默。

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长到陈青青以为自己又断线了，通话计时的数字跳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然后黄禾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质感，

“你用眉心贴着他的额头。试试。”

陈青青把手机放在曹承身旁的地板上，俯下身。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曹承的喉结。

她的眉心贴上了他的额头，皮肤碰着皮肤。

额头是凉的，有些湿，是跑完步之后渗出来的冷汗。右手在他衣服里感受着他的心跳，眉心贴着他的眉心，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她的发梢垂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耳朵上，他的脸颊上。

她感觉此时自己比刚刚打架的时候还要紧张，心跳比刚刚跑路的时候跳得还要快，快到她怀疑自己的心跳会不会从眉骨传过去，被他的皮肤感应到。

忽的，她感觉到了。

曹承的呼吸似乎重了起来。不仅是胸膛的起伏，是鼻息，那股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流，正打在她的上唇上，一开始极轻极细，然后慢慢加深。

有反应！

蓦然的，陈青青心里浮起一股福至心灵的猜想。

她似乎猜到了自己做的这些是因为什么。

陈青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皮。

那双眼正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但呼吸已经越来越清晰。

视线往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只见嘴唇微微颤动，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心一蹙，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下唇内侧那一小块干裂起皮的皮肤被牙齿用力咬下去，腥甜的血珠从黏膜上渗出来，浸在舌尖上，铁锈般的腥味。

她没有吮掉。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将那抹鲜红涂在他的嘴唇上，从唇缝之间渗进去，穿透牙齿，穿过喉咙，侵入他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