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命运啊,可以再怜悯我一次吗?
“喂?喂?人呢?怎么样了?”一旁免提的手机里传来黄禾焦急的询问,声音被地板反射后有些失真,但那股压抑不住的急切还是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扬声器。
陈青青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嘴唇还贴着曹承的嘴唇,那抹铁锈般的腥甜已经从唇缝间渗了进去。她伸出舌头在两人双唇之间轻轻舔了一下,把那最后一丝血痕也送进去,然后才慢慢抬起身体。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下唇内侧那个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正在往外渗着新的血珠。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没事了。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陈青青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声音强撑着镇定,但尾音里那一丝没能完全藏住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嗯。”黄禾应了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陈青青能听见听筒那头传来被子掀开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双脚踩在地上的闷响,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黄禾在起床。
“我这就过去。你看好他。”
“不——不用来了。”陈青青的话几乎是抢着出口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整拍。
“你没必要过来。外面现在还很危险,他要是醒来知道你过来,也会生气。万一再有个意外……”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让那半截担忧悬在空气里。
黄禾的动作声停了下来。陈青青能想象她站在宿舍的黑暗中,手里攥着刚拿出来的外套,犹豫着要不要穿上。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黄禾知道陈青青说的是事实。
外面可能还不太平,万一还有盯梢的,她一个人走夜路,可能真的会添麻烦。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和自己斗争。“那……你盯紧点。有情况随时告诉我。”又顿了一下,声音里的那股担忧丝毫未减,“秦怜那边……也给她说一声吧。”
陈青青听到黄禾不来,心里竟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嗯……好。”她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手指在挂断键上按得有些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闪了一下就暗了。
她再次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曹承的胸口上。心跳还在,沉沉的,比刚才平稳多了。呼吸也均匀了,鼻息打在她的发顶上,温热而有节奏。
她不敢开灯,怕灯光把他刺激醒,也怕自己这张还挂着泪痕和血迹的脸在灯光下太难看。但又担心曹承躺在地上着凉,玄关的瓷砖到了后半夜会很冷。她把他的卫衣帽子从他身下抽出来垫在后脑勺底下,又把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拉开,然后想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主意:
她趴下来,只要抱着他,两个人就都不会冷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嘴唇上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舌尖舔了一下,又是一阵腥甜。她回想起暑假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曹承在他的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明明头一天刚刚打了一架,他还是让她进屋坐下,倒了那杯水。那是她第一次进曹承家,她当时还以为他会为了黄禾再揍自己一顿。
“你给我一杯水,我还你几滴血。理所当然吧。”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蹭着微弱的手机灯光,再次打量起曹承的脸。屏幕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此时他的模样如何也算不上好看,红肿的擦伤,嘴角破了一块,血已经结痂了,下唇边缘还有一小片被她咬破嘴唇后涂上去的暗红痕迹。额角有一块青紫,从发际线往下蔓延到眉毛上方。脖子上还有一道被编织袋勒出来的红印。
但即便是这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在她眼里也没有丝毫的难看。
“你既然不同于凡人,那你是命运派来救我的吗?”
她想起今晚他一个人打十个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在黑暗的巷子里跑,想起他在自己跑不动的时候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重新扣紧,还有这奇怪的恢复方式。他身上有太多她理解不了的东西,她忍不住想到这些,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但又想起曹承平时对自己的态度,不耐烦的眼神,爱搭不理的敷衍,偶尔心情好才多说的几句话。自嘲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上天派来拯救黄禾的吧。而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幸运儿,沾了一点光,就以为那是照向自己的灯。
她把脸往他的锁骨方向又靠了一点,鼻尖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为什么他总是照顾自己呢?他干嘛对一个路人这么好呢。不,不仅仅是路人,应该算得上是仇人了。她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可他还是给她倒了杯水。
世上似乎真的有命运存在,一啄一饮,自有定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却成了自己欲望的死结。自己的报应就是错误本身。
这样,让自己连埋怨命运的机会都没有,怨天尤人都不许。除了能够痛恨自己,悔恨过去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陈青青又想起了秦怜,想起了萧楚雨。还是不想告诉她们了,毕竟曹承已经没事了,不是吗,晚点再说也不晚。
她在心里为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不是不想告诉她们,是现在太晚了,她们都睡了,明天再说也一样。
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想再贪恋一下此时的时光。只有他和她在玄关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暗着,他的心跳在她的手掌下一下一下地搏动,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脖子上。这样的时光,天亮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但事与愿违似乎是常事。
两三分钟之后,曹承的喉咙里便传来了咳嗽声。第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更重一些,带着胸腔的震动。他的眼皮开始颤动,睫毛抖了几下。陈青青迅速坐了起来,把自己的手从他胸口上移开,扶起曹承的后背,让他坐靠在鞋柜上。她的动作有些慌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把那撮红毛往耳后别了别。
两三息的时间,曹承睁开了眼。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先是迷茫地看了下周围,天花板,鞋柜,他的家里。然后看到了一撮红毛,认出了陈青青。记忆开始恢复,一个呼吸间,他把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捋顺了。
陈青青先开口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能完全褪干净的紧张:“你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曹承摇了摇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手指碰到那个青紫的肿块时嘶了一声。“还好。我晕倒多长时间了?”
陈青青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她挂了黄禾电话之后又趴在地上陪了他一会儿,加上咬破嘴唇之前的那些时间。
“大概二十分钟。”
“嗯。”曹承点点头,手掌撑着地面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被砸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熟悉的暖流正在从身体深处往外涌,把疼痛一点一点地冲刷掉。
体力在迅速地恢复,伤势也在迅速地恢复。他能感觉到脸上的擦伤正在微微发痒,那是伤口开始愈合的征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上的红肿已经开始消退了,额角的青紫也在变浅。希望明早能痊愈得看不出痕迹。
他抬眼看向陈青青,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呢?受伤了吗?”
陈青青摇了摇头:“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肩膀微微往旁边侧了一点,把被孙皓廷打了一拳的那半边藏到阴影里。
她想到了今晚的情况,曹承后背挨的那好几下全是因为救她,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明明可以继续打的,却一直护着她往外跑。要是自己乖乖躲着,他或许也不用挨那么多下。
曹承深呼吸了几下,一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扶着鞋柜边沿,勉强站了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在灯光下看着陈青青,她的衣服上还沾着巷子里蹭的墙灰,虎口处有一道被砖头粗面磨破的红痕,头发上还挂着灌木丛里蹭到的枯叶子。
他把这些伤看在眼里,缓缓说道:“今天多谢你救我了。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他想起了被套上编织袋的时候,四肢都没有足够反抗的力气,在袋子里挨了好几下都没法还手。
要是没有陈青青在外面搭救,他能不能挣脱都不知道。
真是憋屈。也怪自己太不谨慎,上午孙皓廷就放了狠话让他放学等着,他居然放学后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家,脑子里还在回味黄禾在他手掌底下蹭头的样子,一点防备都没有。还好陈青青给自己解了围。
陈青青愣住了。她都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毕竟曹承是因为保护自己才受的伤,她冲出来帮他,反而让他多挨了好几下。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做错了事,被骂一顿,被赶走,被他用不耐烦的眼神看,那才是正常的流程。
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感谢。而且此刻,陈青青明显感觉到曹承对自己的态度、对自己语气,相较于之前柔软了太多。
是因为多了人情吗。
这份人情值多少钱,她心里的小算盘飞快地拨了一圈。
她的心脏猛的跳动,一个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趁他还在谢谢自己,趁他的眼睛里还没有恢复那种冷漠,把那句话说出口。你能不能喜欢我。就现在,就说。
但她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这种话没必要说的,结果自己都能看得到。
有黄禾在,他不再厌烦自己都已经极其不易了。要是说出口,大概连今晚这条好不容易攒下的人情都会一起裂掉。她不想把这份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温度,转眼就亲手推回到冰窖里。
于是她开口说起别的:“他们……那些人都是谁?”
“就是些小混混。白天闹了矛盾,没想到晚上偷袭。”曹承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拖鞋在地板上拖拖沓沓地蹭着。
他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一下子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给陈青青也倒了一杯。
“对了,你刚刚有联系谁吗。”
“我……打电话给黄禾说了一声。”陈青青跟着他走到客厅,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放下来。“但我说你已经没事了,没让她来。”
曹承点点头,喝了一口热水,感觉到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点着落。“嗯。很对。这时候再过来更麻烦。”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杯子搁在茶几边沿。
“那还用给萧楚雨和秦怜说吗?”陈青青问。
“不用了。大晚上的。”曹承想着,如果明天伤势能好——看现在这个恢复速度,应该没问题——就什么也不说了。如果没好,那就坦白。
至于收拾孙皓廷那帮人,也不打算麻烦萧楚雨和秦怜了。这点事自己能收拾。他也想查查这个孙皓廷是哪家的二代,之前没听过这号人物。
“对了,你晚上怎么在我们学校门口。”曹承问道。
陈青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收回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曹承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有些纳闷:“因为啥说就行呗。今天万幸你来找我了。”他又强调了一遍“万幸”,好像生怕她觉得来找他是一个错误。
陈青青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来找你借点钱。”
说完,头更深地低了下去,在灯光的直射下,那撮一直倔强的红毛也垂了下去,从耳后滑出来,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上。
曹承表情疑惑:“借钱?你之前手里不是好几千呢。”
曹承的反问让陈青青头更低了,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曹承见状,也有些不忍心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她转了三千块钱。
“三千。该省省,该花花,没有再找我要。”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往后靠进沙发里,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话说,借钱这种事,以后手机联系就行,何必专门跑一趟。”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当然,今天万幸你来了。”已经是今晚第三次说“万幸”了。
陈青青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那条转账通知亮着。她的拇指在“收款”键上方悬了一会儿,纠结了一下,点了收款。
“我之前的钱也没乱花。就是……就是被我舍友借走了。一个说家里有事,要三千,一个说看病,要两千。”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完嘴唇就抿紧了,等着曹承来骂她。
曹承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只能这么说。
曹承将杯子里的热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得像墨汁,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今晚先住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