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说了,我变了!
高个子看陈青青柔弱,犹豫了一下,给她松了一只手。
身体其他部位还是被捆着,绳索在沙发扶手上绕了好几圈,勒得虽不算紧,但也足够让她站不起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陈青青面前推了推,看着她喝完,然后又把那只手重新绑上。
动作不算粗暴,但很谨慎,绑完之后还拽了拽绳结确认牢固,才转身走向黄禾。
给黄禾也松开一只手,看着她喝完水,又给她捆上。
全程没说一句话,脸上的黑布一直蒙到鼻梁。
他离开之后,门重新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黄禾和陈青青对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人确实有点太谨慎了。
黄禾压低声音问陈青青:“你认识这个人吗?上次打架的有没有他?”
陈青青回忆蒙面的脸型,摇了摇头:“没,不认识。”
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漏雨留下的水渍,脑子里把孙皓廷身边那群人的脸挨个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和刚才那个高个子的身形对得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伫立,枝杈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张不断变形的网。
两个小女生,突然被绑到这个不知道是哪的破院子里,嘴上不说,心绪确实一时间难以适应。
良久,陈青青开口问黄禾:“你害怕吗?”
黄禾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绳索底下轻轻活动着,试探绳结的松紧。
“有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是诚实的。
“我不害怕。”陈青青却自信地说。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那撮红毛从耳后翘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黄禾有些不信地看着她。
陈青青看出来黄禾表情里的怀疑,但依旧高昂着下巴,眼神里没有半分逞强。
“我觉得,这次,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为什么。”黄禾问。
“直觉。”陈青青坚定地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这套听起来毫无道理的逻辑。
“因为你没有答应我,曹承也没有接受我。哪怕安全出去,我的人生依旧痛苦,而绑架,和这相比,痛苦要小得多。
二者之间,老天一定会选更痛苦的那个给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演算过无数遍的公式。
是自怨自艾?是博取同情?还是真的这么相信。
黄禾有些分不清,沉默了两秒才说道:“你还是再睡会吧。”
她不想听陈青青的胡说八道了。
陈青青当做没听见,侧过头来看着黄禾,继续说道:“其实,我感觉他们并没有想把我们怎么样的想法。”
对此,黄禾点了点头,她也感觉出来了。
刚才那个高个子来倒水,动作虽然粗暴,下手却处处留余地。解开绳子的时候似乎还故意避开与自己的肢体接触。
这不像是绑架,更像是某种信号模糊的试探。
“他们在忌惮什么。”黄禾说。
陈青青接过话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们忌惮曹承。在为失败和后路做打算。”
她的思路和黄禾的想法差不多,绑匪不露脸、不动手、还给水喝,这一切都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做绝。
真正的亡命之徒从不给自己留后路,而这两个人却在每一步都留了余地。
黄禾接着说:“他们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目的大概也是想要把咱俩当成诱饵,引曹承过来。”
陈青青点点头。“所以,咱们得尽量在曹承来之前逃掉。”
“逃?”黄禾问。
“你不敢?”陈青青反问。
黄禾没说话,给她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问谁。
陈青青却也嘲讽回去,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你要是怕死就哪也别去。”
*******
“孙皓廷,你是不是想死啊!”
曹承家里,萧楚雨对着电话大喊道。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手机差点被她捏碎。秦怜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眉头微微拧着,看着萧楚雨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在茶几前面来回走。
电话那头孙皓廷的声音颤颤巍巍,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萧姐......到底怎么了?”他连发生什么事都还不知道。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胆子够肥啊,绑架女高中生!我警告你,敢碰她们一根手指头,我把你肠子抽出来当悠悠球甩!”萧楚雨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绑架!谁被绑架了?我没有啊萧姐,这两天我哪也没去——我真的哪也没去,我一直在家里打游戏,你可以查我战绩——”孙皓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装,你继续装,不是你还能是谁!”萧楚雨不信。
在她说出的话里,孙皓廷已经是唯一可能的罪犯。
前两天刚干过架,他有动机,有手段,有背景,还有一群打手小弟。
曹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另一部手机。他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
他走到萧楚雨旁边,抬手示意她先暂停审问,然后对着她手机的话筒方向说道:“或许和他关系不大,再找找吧。”
“曹哥——你信我,真不是我!到底是谁被绑架了?我帮你们去找,我现在就带人去找,我认识道上的人.....”孙皓廷急切地自证清白。
“黄禾和陈青青。你都见过。时间是今天下午。”曹承说了一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萧楚雨着急地问曹承:“你怎么确定不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不明显是报复吗?不是孙皓廷也有可能是他爹孙金涛,或者他堂哥孙明印啊!”她越说越觉得这家人嫌疑最大。
曹承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从门外进来时又沉了一分。
“我刚又和我爸通了电话,能动用的警力都派出去了,但找到的线索微乎其微。”
他把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转述出来,“我和我爸又仔细讨论了一下,大概率是和他后天周一的一个会议有关。”
萧楚雨问道:“什么会?”
“关系到一些人的去留。”曹承停了一下,“也关系到一些人的生死。”
萧楚雨沉默了下来。
身为萧江天的女儿,她当然明白“一些会议”意味着什么。
虽然很多事情一般不会在会议上临时决定,大多数决议都是提前确定好,上会只是走个流程。
但也有一些极其特殊的情况,需要在会议上才敲定最终结果。
只有当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压不倒谁的时候,才会把胜负押注在一场会议的票数上。
这种大多被称为
斗争。
而盘外招,就是在这种时候容易出现的。
“这事是冲我爸来的。”曹承说道,“就是引导我和我爸去救人。”
“那……叔叔什么意思。”萧楚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救。安全是最优先的。而且要快,得赶在周一之前,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曹承和曹文远两人对于这个选择都没有异议。
萧楚雨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手机。“那我再去和我爸联系一下。”她边说边往阳台走,屏幕已经亮起来了。
这个周六的夜晚,终究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市里数不清的警力被紧急调动,警灯一直亮到半夜。周为峰那边数不清的员工和马仔也被派了出去,从桑拿房到网吧,从出租屋到废弃厂房,一条街一条街地排查。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动了起来。
但有的是在找人,有的是在打听。
监控没有拿到有用的信息,绑匪带人走时显然刻意避开了摄像头。
手机定位也看不到,黄禾和陈青青的手机信号在下午某个时间点上同时消失。
照片上的场景也分析不出来,彩信里那张照片只拍到了两个被绑着的女生,背景是一面灰扑扑的墙壁,墙角有漏水留下的水渍,这种水渍全市至少有几千栋房子有。
只能推测着距离不远,信号消失的地点离学校不算太远,车程大概在半小时以内。
但一步步排查,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看监控、问沿街店铺、查房屋情况,终究需要大量的时间。
*******
而另一边的陈青青和黄禾,也在不知疲倦地寻找机会。
她们被关在破屋里,只能判断出时间的大致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到漆黑再到泛灰。
陈青青喊了一声:“有人吗——我饿了!”高个子来了,给她们一人一个面包,各自松开了一只手,像刚才喝水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吃完。
过了一阵,黄禾开口:“冷!这屋里温度太低了。”高个子从自己那屋搬来一个电暖扇,对着她们照。
又过了一阵,陈青青开口:“我要上厕所。”高个子带她去了一个四面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还抓着一根绳子系住她的胳膊。
隔门每过三秒就问一声“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严防死守。
折腾了大半夜,黄禾和陈青青也没找到什么机会。
天色开始微微发亮的时候,黄禾有些沮丧地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绳索上无意识地磨着。就在这时候,陈青青轻轻咳了咳,示意她看过来。
陈青青的手心里,躺着一小块玻璃碎片。
是老旧开扇窗户的碎片,边缘不规则地锋利,在晨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刚刚上厕所看到的,陈青青用鞋底踩住,让碎片扎进去,带进来的,鞋底差点被刺透。
然后她又趁他转身的瞬间,用绑着的手摘了下来。
黄禾瞪大了眼睛。
这或许就是她们逃出去的希望。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隔着棉布,在两个人的手心之间小心翼翼地传递玻璃碎片,用它在棉绳上来回拉锯。
期间高个子和胖子还来检查了两回,她们装作还在睡,眼睛闭紧,呼吸放平,手指却紧紧攥着那片被体温焐热的玻璃。
幸好没有直接将绳子割断,还留有一丝连接,表面上看只是多了一些毛糙的纤维。
最后一次检查过后,外面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和模糊的交谈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大概在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黄禾手腕上的绳索先断了。然后是陈青青。两人几乎同时挣脱了残余的棉绳。
陈青青悄悄推开窗户,晨光从梧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深吸一口气,脚尖先试探着踩在窗沿上,然后轻轻落地。就在她的脚尖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
“嘀——”
一道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从院墙的某个方向炸开。
被发现了!
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高个子和胖子从另一个房间里冲了出来。
胖子还穿着背心,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跑动上下晃荡,手里已经攥了一根钢管,高个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空啤酒瓶。
“草!还想跑!”胖子大骂一声,朝她们冲过来。
黄禾已经跟着翻过了窗户,落地的时候膝盖在窗沿上磕了一下,她顾不上疼,拉上陈青青就往院墙那边跑。
墙不高,是那种老式农家院子的红砖墙,砖缝里塞着陈年的干苔,墙头上还插着几片碎玻璃。
高度大概不到两米,但也超过黄禾的身高,更超过陈青青的。
翻过去不是那么简单。
黄禾助跑两步,双手攀住墙头的砖沿,全身发力,上半身趴在了墙头。她的腰腹肌肉绷得紧紧的,小腿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才找到着力点。
“啪!”一个啤酒瓶子砸来,是高个子甩出来的。
瓶子砸在墙上,碎片炸开,一块尖锐的玻璃擦着陈青青的腰间飞过,陈青青被这一下吓了一跳,手上刚抓住墙沿的力气瞬间软了,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黄禾正骑在墙头上朝她伸出手,又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堆碎玻璃渣。耳边是胖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钢管在墙上拖出刺耳的剐蹭声。
一瞬间,她咬了咬牙。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河沟里的推搡,巷子里的砖头,玄关地板上的心跳,还有黄禾说的那句:“霸凌者不可饶恕”。
她做了个决定。
她站起来,用肩膀顶住黄禾还悬在墙内侧的脚底,两只手抱住黄禾的脚踝,往上用力一托。
黄禾被这一托送上了墙头,身体重心越过墙顶的瞬间她回头大喊:“你干什么!”
陈青青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
和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的手感一样,粗粝的,沉甸甸的,指腹摩挲过砖面上的凹凸。
高个子举着另一个空酒瓶冲过来,胖子已经抄着钢管从侧面扑上来。
陈青青站在原地,把砖头攥紧了。
她没回头,只是对着身后已经翻上墙头的黄禾提高了嗓门。
“咱俩要是都能活下来,你欠我个——”
她停了一下,把“大人情”三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