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内忧外患的法兰西
“陛下,您需要享用午餐吗?”
没有沉闷的敲门声,门外只有女仆安娜小心翼翼的声音。
伏在桌前的塞利伊莎迅速收起思绪,直起身,目光投向那扇雕饰华丽的橡木门。门上镀金的鸢尾花纹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请让人把午餐送到书房来,另外给朕准备一些....不是那么束缚的衣裙。”
“可....可是陛下,您下午还要去视察巴黎的慈善医院...”
“那就给朕准备一套维持皇帝威仪且能让我正常呼吸的服装。”塞利伊莎的话语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朕是皇帝,而不是展示架的花瓶。”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后是安娜恭敬地回应:“遵命,陛下。”
塞利伊莎重新坐回椅中,戴着蕾丝手套的纤细玉手径自拿起一份详细报告。
此报告由陆军部拟定,而且还是手写的。上面的法文花体字让塞利伊莎一时间不禁皱起眉头,她如同刚认字的婴儿一般艰难地阅读着每一页。十分钟后,塞利伊莎放下这份报告后不禁叹了口气儿。尽管许多专业术语一时间劝退了塞利伊莎想要深入了解的想法,但是她仍然从这份报告中得出了个残酷的事实:法兰西的军队远没有表面那么强大。
塞利伊莎前世作为一名高中历史实习老师又是名校历史系毕业,她对法兰西第二帝国虽然没有太过了解但也略知一二。
此刻的法国拥有仅次于英国的世界第二大海军力量,陆军更是公认的世界第一。不过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普法战争中彻底化为灰烬,成为法国几十甚至上百年以来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拿破仑三世执政时期的军事改革半途而废,军队派系林立,军官也多由贵族子弟担任,由这帮人组成的军官团实战经验极其匮乏。而普鲁士则正好恰恰相反!三年前刚在萨多瓦战役中击败奥地利,最后统一了德意志诸邦的大部分。军事体制现代化,总参谋部制度高效......
“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塞利伊莎喃喃自语,娇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午餐被送进来时,塞利伊莎已经换上了一套相对舒适的深蓝色丝绒长裙。束腰仍然存在,但至少她可以正常坐下而不感到肋骨要被折断。
烤鸡胸肉、蔬菜和一小块面包就是塞利伊莎的午餐。尽管远没有早上那几乎能铺满整张餐桌的美食看上去诱人,但是难得的单独用餐反而让塞利伊莎享受这忙碌生活中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一边享用着简单的午餐,一边翻阅着财政大臣马涅派人送来的项目清单。清单长得惊人,从巴黎歌剧院这种大型公共工程到某个公爵夫人宠物园的拨款申请,清单上面都应有尽有。
“陛下,”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宫廷总管杜兰德伯爵,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下午的行程安排需要您亲自过目。另外,普鲁士大使刚刚正式递交了会面请求,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十点。”
塞利伊莎从容不迫地抬起头,尽管嘴中还在小幅度地咀嚼着午餐,不过发音却仍然清晰:“杜兰德先生,请坐。”
或许是意外塞利伊莎突然要求自己坐下,有点紧张的杜兰德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在塞莉丽莎对面。
“关于朕与普鲁士大使的会面,我需要一些背景资料。”塞利伊莎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拭自己的嘴角,语气刻意放缓。
“不仅仅是官方的外交信件,还有关于这位大使本人的信息。例如他的性格、喜好、在普鲁士宫廷中的地位、与俾斯麦的关系等等。”
杜兰德的眼睛稍微睁大:“陛下,我们得通过多方面渠道来获悉大使本人的基本信息,三天时间恐怕.....”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明天中午之前,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另外,关于慈善医院的视察能否缩短至一个小时内?朕需要时间为即将到来的外交照会做准备。”
“可是陛下,慈善医院之行已经对外公布,巴黎的报纸都在报道您关心民生的善举......”
“那就让记者们跟来。”塞利伊莎直接打断了难堪的杜兰德,“但得告诉他们,朕只会接受有限的提问,且必须提前提交问题清单。还有,朕需要医院的真实情况,不是预先安排好的表演。明白吗?”
杜兰德怔住了,随即深深鞠躬:“陛下思虑周全,我即刻去办。”
他离开后,塞利伊莎得以继续享用午餐。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她明白自己在冒险,一个本应安分守己的傀儡皇帝突然开始主动过问政事,这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冒险,等待她的就是历史上的断头台或者流放。
午餐后,塞利伊莎花了一小时仔细研究陆军部的报告。她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法国军队的火炮数量虽然可观,但大部分是老旧的前装炮。而塞利伊莎则清楚记得普鲁士军队早已经开始普遍装备后装线膛炮。这意味着普军火炮的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法军,这可不是所谓的轻微数量优势就能轻松弥补的。
“必须加速火炮的更新换代,至少要在主力部队中组建新型炮兵部队。”她用羽毛笔在一旁的便笺上写下这句话,墨迹深深。但紧接着,现实问题就如冷水浇下,这无疑需要巨额的金钱。而早晨的御前会议上,财政大臣马涅那张愁苦的脸和“国库空虚”、“赤字惊人”的连番汇报,言犹在耳。
塞利伊莎心里已有打算。若有必要,就直接提前征税、发行国债,甚至抵押部分国有资产。比起《法兰克福条约》中那惊人的割地与赔款,这些取舍简直微不足道。
午后两点,钟声在杜伊勒里宫悠扬响起。塞利伊莎在安娜的协助下,最后整理了一下那身深蓝色丝绒裙装的袖口和领饰,并披上一件镶有银狐裘皮的短斗篷。六名身着笔挺制服的宫廷侍从已肃立在马车旁,卫兵队长轻叩靴跟,行礼如仪。
随后,塞利伊莎在安娜和这六名侍从的陪同下,乘马车前往巴黎的圣路易慈善医院。按照法国传统,马车也不出意外的是敞篷的,因为皇帝巡视时应当让民众看见。
巴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更拥挤。马车经过时,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有些人脱帽致意,有些人则面无表情地观看。还有些衣衫褴褛的工人甚至直接投来冷漠甚至敌视的目光。
“波拿巴家族又换人了?怎么还是个小娃娃?”
“这么年轻,看着比我女儿都小。”
“听说是在修道院长大的,估计连巴黎有多少区都不知道。”
尽管说话的人已经压低了声音,但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塞利伊莎的耳朵。
尽管如此,塞利伊莎仍然保持着头颅微扬、面色平静的仪态,心中却波澜暗涌。倘若她不能扭转普法战争的结局,那么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止失去皇冠。
马车缓缓停靠在圣路易慈善医院的门口,圣路易慈善医院的大门敞开,院长与几位主要医生早已在门廊下恭敬等候。他们身后是灰扑扑的石砌建筑群,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与更深处难以掩盖的、疾病与贫穷混合的气息。
塞利伊莎在安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落在那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院长脸上。院长深深鞠躬,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皇帝陛下驾临,是圣路易医院无上的荣光....”
“愿为陛下介绍我院的情况……”
“不必拘泥于形式,院长先生。”塞利伊莎打断了他冗长的客套,声音清晰而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请直接带朕去病患区,看望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这.......”
院长有些不情愿,与旁边几名医生互相交换眼神后也仍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医生鼓起勇气劝阻:“陛下,病区……环境不佳,恐有损您的健康,也怕惊扰圣驾……”
塞利伊莎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深蓝色的眼眸看向他:“不必担心朕的身体。如果连疾病都不敢面对,朕又怎么能宣称自己关心子民的福祉。
她不再多言,径自朝主建筑内走去。院长只得慌忙跟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行的侍从和卫兵迅速行动起来,隔开好奇围拢过来的零星人群和几名得到许可、正匆忙记录或速写的记者。
踏入主病区,上午在御前会议上想象过的场景,以一种更为粗糙和直接的方式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的长廊两侧挤满了病床,床单浆洗得发硬却仍显灰败。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浓烈,消毒水的刺鼻勉强盖过伤口化脓、排泄物以及久不通风的霉味。许多病患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或痛苦,看到这簇显赫的陌生人闯入,有的瑟缩着移开目光,有的则投来茫然或夹杂着一丝微弱希望的注视。
塞利伊莎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面色维持着镇定。尽管初春的巴黎仍寒意未消,但有些床位的被褥却明显仍然单薄。护士和杂役人数稀少,步履匆忙,脸上写满疲惫。
“现在住院的病患主要是什么情况?”她问院长,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主要是……肺部感染的工人,还有因工受伤截肢后引发坏疽的,一些营养不良的儿童,以及……最近流行的肠道热症患者。”院长斟酌着词汇,尽量挑选不那么“骇人”的病症。
“死亡率如何?”
“额.....”
“药品供应充足吗?”
“我们...尽力在预算内采购。”
“预算?”塞利伊莎突然停下,随后蹲在一个病怏怏的小女孩面前。塞利伊莎没有顾及一众人意外的目光而是缓缓摘下了自己的蕾丝手套,她伸手轻轻拂开孩子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而小女孩的母亲跪在一旁,不知所措地颤抖着。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去年议会通过了一笔针对公共卫生和慈善机构的特别拨款。”
院长的脸瞬间白了,身后的几位医生也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穿着沾有血污和药渍罩衫的医生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看到皇帝一行,猛地刹住脚步,脸上混合着惊愕、焦急和一种豁出去的神情。
“院长!三号手术室那个腹外伤的工人,出血又控制不住了!我们库存的肠线和止血棉快用完了,新订的物资还没到!如果……”
可这名医生刚说完又后悔了,因为此刻德高望重的院长微微侧过头在塞利伊莎看不见的角度怒瞪了一眼他。
可塞利伊莎却精准捕捉到这一消息,不顾侍从的阻拦执意要求带她去看。
”陛下,这可万万不可!手术室血腥污秽.......“院长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偏偏会在皇帝来视察的时候出这么多岔子。
“带路。”塞利伊莎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看向那位冲来的医生,“你,医生,怎么称呼?”
“勒……勒菲弗,陛下。”年轻医生喘着气,眼中布满血丝。看着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皇帝,一时间被吓得不知所措。
“完了完了,要是惹得陛下生气,我九族可就不保了呀!”
“勒菲弗医生,现在救人要紧。”
看见这名说话都有点结巴的医生,塞利伊莎有点无奈,只能开口提醒。
“遵....遵命!”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更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刺鼻的药水味和一种焦灼的恐慌感瞬间喷涌而出。
简陋的手术台上,一个面色如土的中年男子腹部裹着已被染红的绷带,一名助手正徒劳地试图按压止血,另一名助手则慌乱地翻找所剩无几的器材。看到皇帝闯入,所有人都惊呆了。
塞利伊莎的目光迅速扫过情况,她前世的知识储备里没有外科手术细节,但眼前的组织混乱和资源匮乏一目了然。她猛地回头,对紧随其后、面色煞白的宫廷总管杜兰德厉声道:
“杜兰德先生,立刻以朕的名义,从杜伊勒里宫的应急储备中调拨最高级的止血药物、消毒酒精、外科缝合线材和洁净敷料,用最快的马车送过来!现在就去!”
杜兰德一个激灵:“陛下,宫中药库的储备是供皇室……”
“这是命令!”塞利伊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帝不容违逆的威严和一丝丝焦急,这瞬间压过了手术室里的压抑喘息,“立刻!每拖延一分钟,都可能让一个法兰西的工人失去生命!”
杜兰德再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
塞利伊莎又看向惊魂未定的院长,语速快而清晰:“院长,立刻清点医院所有急需的药品、器械和消耗品,列出详细清单。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这份清单和一份关于去年拨款使用情况的说明放在朕的书桌上。”
她再次转向手术台,语气稍缓,却依然坚定:“勒菲弗医生,你们继续。尽一切可能稳住他的生命体征,救援物资马上就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他的家庭应得到抚恤。以皇帝办公室的名义。”
勒菲弗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惊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激起的决绝。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投入抢救。
塞利伊莎退出了手术室,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里静静站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身后安娜和侍从们轻微的颤抖,也能感觉到那些医生、护士、乃至远处偷偷张望的病患们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与街上那些冷漠或怀疑的目光不同,这些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知道,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她动用皇室储备救一个普通工人的命令,很快就会通过那些记者的笔,传遍巴黎,传遍法国。有人会赞扬她的仁慈果决,也必然有人会指责她破坏规矩、感情用事、有失皇家体统。
但她可不在乎。
返回马车的路上,人群似乎比来时更安静了些。那些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追随着她,复杂难辨。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医院区域。塞利伊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医院里那股混合的气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疲惫感在进入马车后瞬间喷涌而出,但塞利伊莎的大脑却仍然在飞速运转。
普鲁士大使……火炮更新……财政赤字……还有刚才医院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染血的绷带。
内忧外患,环伺如狼。
马车驶过塞纳河,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夕阳初现的暖色。她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冷冽而坚定的火焰,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