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间谍被捕
杜伊勒里宫内的走廊里,正准备离开的普鲁士大使冯·阿尼姆伯爵正好迎面撞上阿尔芒子爵。
“不好意思,先生。”
冯·阿尼姆平静地站起身,看向倒在地上的阿尔芒子爵,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将阿尔芒拉起来后,两人没有过多言语,而是互相点头示意后便草草离开。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被撞之后的阿尔芒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之后,阿尔芒从衣袖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张被折叠成极小份的白纸。缓缓打开之后,上面的内容让阿尔芒不禁咧起嘴角,轻笑起来。
“今晚十点的里沃利街四十二号咖啡厅。带上全部情报信息。”
上面的只有短短两行轻飘飘的德语花体字,不过阿尔芒却丝毫不在意。重新折叠起来后,再次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下午一点,杜伊勒里宫处于一片安详之中。塞利伊莎一人独处在书房,大多数侍从也早已经去休息或干自己的事情。而对于要获取更多情报的阿尔芒来说,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候。
出乎阿尔芒意料的是这个时候的戒备果然松了许多。尽管阿尔芒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是想到自己明天就可以动身带着全家前往德国之时,他便又将这些困惑抛之脑后。
“唉...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在不久之前好像要求提前日程前往南部行宫暂住。”
“嗯,西班牙事务繁忙,害得皇帝陛下压力太大了。如今照会终于结束,皇帝陛下肯定也要休息一下......”
两名正在擦拭走廊两处挂着的法国历代皇帝肖像的侍从正在轻声聊天。而这也让躲在拐角处的阿尔芒越听越激动,两只手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角的笑几乎都要压制不住了。
“没想到在临走前还真可以得到宝贵情报,看来自己打算最后再搏一次的想法真是对的!”
阿尔芒没有过多逗留,而是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后便轻声离开了这里。谁知就是这么细微的脚步声,还是让正在将一个皇帝肖像搬下来的安娜注意到了。
不过安娜没有声张,而是不禁笑了。看来这个间谍果真中了皇帝陛下的陷阱。
自己已经中了陷阱却仍然毫不知情的阿尔芒一路又“偷偷摸摸”地推开了文件收录室的门。
储存室内光线昏暗,唯有高窗投入几缕午后的斜阳,尘埃在光中静静飞舞。阿尔芒反手掩上门,屏息聆听片刻后才终于稍稍安心。很好,门外一片寂静。
他迅速走向存放军事情报的橡木柜。出乎意料的是抽屉未锁,这让他怔了一瞬,但随即自我解释:午后松懈,何况皇帝即将南巡,一切皆有可能!
被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了脑的阿尔芒的大脑此刻几乎已经处于离线状态。他的指尖迅速翻动,终于在一叠关于边境防卫事务的情报中翻找到了一份关于增加洛林地区驻军训练的绝密情报。
阿尔芒的心跳在此刻骤然加快。硕大但寂静的文件收录室内一时间只有他手指发出的翻页声和他的心跳声。他迅速浏览其内容,其中涉及洛林地区驻军部队的详细番号和各类具体信息、驻军部队的详细调动等等绝密信息。每一行字都价值连城。
太过顺利了......这个念头再次在阿尔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全程都如此轻松甚至出乎意料的顺利,手中的文件又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甚至带着熟悉的宫廷文书格式和淡淡的墨水气息。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按照此文件中的重要内容开始详细摘抄起来。
半晌后,他将满满一页都是密密麻麻德语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叠并塞入怀中贴身内袋中,那里已经装有他数月来搜集的各类情报,涉及了法国的外交、军事、经济等方方面面。今夜,这些情报将一并交付给普鲁士一方。
离开收录室时,他故意绕了一段路,从仆人使用的侧廊走出。走廊尽头,安娜正俯身整理一盆铃兰,仿佛从未移动过。阿尔芒与她擦肩而过,彼此未交换一眼。
他回到一间仆人的临时休息间,关上门后,才终于允许自己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杜伊勒里宫的花园沐浴在阳光下,宁静如画。今晚十点,里沃利街,一切即将结束,而新的一切也即将开始。
阿尔芒对着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禁意发现自己眼中竟然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亮,那似乎是混杂着紧张、野心与即将获得自由的兴奋。他轻轻抚过胸前内袋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确认这些足以“改变”他和子孙后辈命运的军事情报还在后,他才稍稍放松。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张写着会面地址的纸条上,花体字的墨迹中掺有特制的香料,常人难以察觉,却足以让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循迹而至。
此刻,在白天与阿尔芒多次碰面的安娜正站在御书房内恭敬地向塞利伊莎汇报着当前情况,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激动和对塞利伊莎的崇拜:“禀告皇帝陛下,他已于今日下午得知了您即将前往南部行宫暂住的消息并取走了那份绝密文件。”
站在窗边的塞利伊莎微微一笑,正欣赏着巴黎美丽夜景的她嘴角不禁微微勾起:“通知杜兰德,让他集结几名信得过的卫兵。我们该迎接客人了。”
“遵命,陛下。”
十分钟不到,塞利伊莎的御书房内便集结了一队人马。仍然穿着那套经典宫廷总管制服的杜兰德总管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不过手中却多了一把勒夫舍M1858式左轮手枪。他的后面是五名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夏塞波步枪的枪托撑在地上,他们的右手则紧紧抓着各自的步枪枪管。枪口下方的棱形刺刀也在室内灯光的照耀下闪过一丝寒意。这五名近卫军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站在队伍对面的塞利伊莎在看见五名近卫军手中的装备后不禁也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杜兰德,只是抓一个间谍而已,这些卫兵为何要拿着步枪?你不会打算直接射杀间谍吧?”
杜兰德则尴尬一笑,看向塞利伊莎的眼神里带着几丝无奈,随后耐心回应道:“额...陛下,万一对面有危险武器,这些卫兵就可以及时将其控制。如果只是单纯的冷兵器的话,我们完全难以应对突发因素,更何谈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保护陛下的人身安全?陛下,您也要去啊?”
站在塞利伊莎旁边的安娜听完杜兰德的话后虎躯一震,转头看向塞利伊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担忧。
而塞利伊莎则回应了个自信的眼神,随后重重点头:“嗯,朕也要去。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然敢背叛朕,敢背叛法兰西!”
十几分钟后,塞利伊莎在安娜的协助下换上了一条朴素的羊毛连衣裙,头上系了米白色包头巾。这身打扮与巴黎街头寻常的年轻女子并无二致。然而即便衣着简单,她纤细的腰身、雪白的脖颈以及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依然在不经意间流转出与平民少女迥异的光彩。
换好装的安娜与塞利伊莎在杜兰德及五名卫兵护送下,自杜伊勒里宫北门沿里沃利街前行。猎犬最终在一家咖啡厅门外停住,压低身躯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却被卫兵紧紧牵住。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现在就在里面了。”
杜兰德检查了一下弹药,手中的勒夫舍左轮手枪已经蓄势待发。五名卫兵眼神锐利,他们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塞利伊莎却急忙打断了准备强闯进去的杜兰德,语气带着无比的坚决:“杜兰德,现在的咖啡厅里顾客众多,贸然闯进去抓人肯定会引起社会恐慌。反正他获悉的情报也是假的,倒不如等他把这些错误情报汇报给普鲁士,我们再把他抓起来。”
杜兰德听完便把手枪重新放回腰间的枪袋里,其余也是平民装扮的近卫军则面面相觑,最终一言不发等待着塞利伊莎的命令。
“朕、安娜和杜兰德就蹲在这家咖啡厅的后门,你们五个就守在正门。一旦发现可疑目标,跟踪至无人的地方后,再实行抓捕。”
“遵命。”
塞利伊莎三人蹑手蹑脚地转移到了咖啡厅的后门。这里昏暗潮湿,地面污水横流,几只老鼠从角落窜过,发出窸窣声响。塞利伊莎猛地止步,小巧的鼻尖皱了皱,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很快又抿紧了唇,像是要把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咽回去。
“陛下.....”
别说是塞利伊莎了,就连安娜这位仆从见到这里的恶劣环境都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而塞利伊莎则是犹豫片刻后便毅然提起了裙摆,随后,她小心地踮起脚尖试图避开污渍。羊毛裙裾被轻轻提起一截,露出她纤细白嫩的脚踝。
但即便身处秽地,那背影依然保持着笔直的仪态。她迅速藏身于两个旧垃圾桶后,又从缝隙中探出半张可爱的小脸朝仍在原地略显迟疑的安娜和杜兰德飞快招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又有一丝完成任务般的雀跃:“快过来!这里隐蔽,还能从缝隙中观察情况!”
昏暗中,她湛蓝的眼睛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既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与鲜活,又在那紧绷的唇线与凝望的视线中,沉淀下属于统治者的决断锋芒。
垃圾桶后的空间狭小潮湿,塞利伊莎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羊毛粗糙的质地摩擦着她细腻的手腕,鼻尖萦绕着腐坏食物与污水混合的酸闷气味。她屏住呼吸,努力忽略从裙摆边缘蔓延上来的湿冷触感,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狭窄的缝隙——那是她窥视咖啡厅后门的唯一窗口。
安娜紧挨着她蹲下,身体微微紧绷。杜兰德则像一堵沉默的墙,守在稍外侧的阴影里,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右手大拇指始终来回摩擦着腰间的枪袋,皮革的细腻触感给他带来了一丝丝安心。
时间在污浊的空气里缓慢黏稠地流淌。远处咖啡厅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杯碟轻碰的脆响,甚至还有断断续续的手风琴声!这些代表着快乐和自由的“交响曲”与后巷死寂肮脏的环境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过多久,塞利伊莎的腿便开始有些发麻。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空罐子。罐子哐当一声滚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安娜吓得一颤,杜兰德的右手瞬间解开了枪袋的纽带,锐利的眼神扫向声音来源的更深处,好在那里只有老鼠受惊窜逃的细碎声响。
塞利伊莎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窘迫还是这闷热污浊环境所致。她轻轻咬着自己的红唇,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真有够受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但随即又立刻绷紧了小脸,重新将视线投向缝隙,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失态从未发生。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就在塞利伊莎感觉自己的耐心和洁癖都要达到极限时,咖啡厅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头戴礼帽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形瘦高,步伐匆忙,出门后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帽檐,朝着与里沃利街相反的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小巷走去。
“是他?”杜兰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息的摩擦。
“对!就是他!就是我下午看见的那个人!”安娜尽管也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中的激动早已无法遮掩。她干脆直接轻轻站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即将远去的阿尔芒。
塞利伊莎的心脏猛地一跳,先前所有的不适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取代。她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快速而轻微地点了点头,低声下令:“开始行动!”
她的指令清晰迅速,带着一种与她稚嫩外貌不符的果决。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时,裙角却不慎勾住了垃圾桶边缘一块凸起的锈铁。毫不知情的她刚一站起,“刺啦”一声轻响,裙摆被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
塞利伊莎的动作瞬间僵住,她低头看向那道极其细长的破损处。加上蹲守时被地上的污水浸湿,她的羊毛连衣裙此刻已经被彻底毁的不成样子。此刻,小巷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藏在连衣裙内的白色内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塞利伊莎漂亮的眉头紧紧拧起,脸上闪过明显的心疼和恼怒。但此刻容不得她抱怨,她只是懊恼地抿紧了唇,索性将那块撕破的布料用力一掖,便毫不停顿地跟上了杜兰德悄然移动的身影。只是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比刚才更用力的步伐,泄露了这位年轻皇帝此刻心中憋着的闷气。
黑暗中,在塞利伊莎的眼神示意下,安娜和杜兰德立刻移动到墙壁附近。那里连月光都无法照到,除非阿尔芒仔细观察,否则根本看不清正在快速移动的安娜和杜兰德。
塞利伊莎脑子里此刻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那便是不能让这个叛徒跑了!以至于塞利伊莎甚至忘记了自己伪装的身份。她习惯性地扬起下颚,声音虽然因为刚刚的奔跑而微喘,却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穿透力:
“我以法兰西皇帝的名义命令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里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奇异地混合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让前方狂奔的灰衣男人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抓住这瞬间的迟滞,已经摸到阿尔芒侧翼的杜兰德已猛地飞扑而至,利落地扭住了他的胳膊,将其狠狠压制在潮湿的墙壁上。安娜也及时赶上,协助控制住另一侧。
男人怀中的一小卷纸张散落出来,掉进污水里。他奋力挣扎,眼神凶戾地瞪向控制住他的杜兰德。
塞利伊莎在几步外停下,不禁微微喘息。巷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她沾了点尘灰却依旧明艳的脸庞,包头巾已经有些松散,几缕可爱的白发露了出来,垂在耳际。
但是还没等阿尔芒有所反应,杜兰德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浸满氯仿的手帕并死死捂住了阿尔芒的口鼻。手帕之下,阿尔芒呜咽了几声,但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仅仅几秒钟之后,他便失去了动静。
杜兰德微微松开抓住阿尔芒的手,确认其失去意识下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儿:“好了,陛下。他已经‘睡’过去了,接下来一切都好办了。”
谁知塞利伊莎却没有回应,当杜兰德满脸疑惑地看向塞利伊莎时,这位年轻的皇帝瞬间脸颊涨红,刚刚对阿尔芒的威严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害羞。
“滚!朕命令你转过头去!”
杜兰德立刻转过了头,脸上随即也略微有点泛红。尽管不到一秒,但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清楚地看见了塞利伊莎的“窘境”。
“陛.....陛下,是否需要我去给您买一件.....全新的衣裙?”
满脸羞涩的塞利伊莎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杜兰德,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快点!”
“遵命!”
几分钟后,拿着两件全新连衣裙的杜兰德在靠近时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将连衣裙交给塞利伊莎旁边的安娜后,又如同触电一般远离塞利伊莎两人。
匆忙换好衣裙的塞利伊莎总算稍稍安心下来,两边脸颊上的红晕也逐渐消退。她主动走上前看向已经不省人事的阿尔芒,眼神中带着锐利。
等到阿尔芒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手脚被铁链固定在椅子上。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一个身影。起初他看不清是谁,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陛......陛下?”阿尔芒子爵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看向塞利伊莎的眼神中带着无比的胆怯。
塞利伊莎没有穿皇袍,而是一身简洁的黑色裙装,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她身边站着杜兰德、安娜和五个面无表情的近卫军,这五位近卫军都是标准的壮汉,此刻还是荷枪实弹,压迫感十足。
“子爵,”塞利伊莎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陛下!这是误会!”阿尔芒开始挣扎,困住他手脚的铁链哗哗作响。
杜兰德轻轻上前一步,将一叠文件拍在桌上:“这张纸是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全他妈的是军事绝密情报!另外我们还从你身上搜出整整八份情报,涉及国防、经济、社会甚至是皇帝陛下的日常行程!”
“谎言!都是谎言!”阿尔芒子爵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我是清白的,我忠诚于法兰西,忠诚于陛下!”
塞利伊莎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你的银行账户,苏黎世瑞士信贷银行,账户号7742-1889-03,在过去三个月收到了四笔汇款,总计十五万法郎。汇款人是一个空壳公司,但我们追查到资金的最终来源是柏林的一家银行,与普鲁士军事情报局有密切联系。”
阿尔芒的挣扎停止了,眼中只剩下绝望。
“你出生在斯特拉斯堡,对吗?”塞利伊莎突然转变话题,“你是阿尔萨斯人。你的家族在那里有土地,有葡萄园,有历史。但你认为,如果普鲁士获胜,阿尔萨斯-洛林会被并入德意志,你的家族地位会更高。所以你选择背叛,为了土地,为了金钱,还是为了某种扭曲的‘更高忠诚’?”
子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扭曲的阴影。他的面部表情在此刻突然狰狞起来。毫无疑问,他已经不打算再装下去了。
“陛下不会明白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您出生在巴黎,长在修道院,您不懂边境人的生活。几百年来,阿尔萨斯在法德之间摇摆。今天效忠法国,明天归属德国,后天又变回来。我们学会了适应,学会了生存。”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我的祖父为拿破仑一世作战,战死在了俄国的冰天雪地,他的遗体至今未曾运过国内!我的父亲为路易·菲利普效劳,却在1848年革命中失去了一切。现在轮到我,我应该效忠于谁?一个刚登基的年轻女皇,还是一个即将获胜的强国?”
“所以你就出卖国家机密?”双手抱胸的杜兰德忍不住插话,“出卖那些在马恩河挖战壕的同胞?他们中很多人也来自边境地区,他们为什么选择战斗?”
阿尔芒子爵却冷笑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石室里显得格外诡异且猖狂:“因为他们傻!他们相信爱国主义的谎言,相信荣誉和尊严。但我更现实,陛下。现实是,普鲁士有更好的军队,更好的武器,更好的领导。他们会赢,这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是......提前站队罢了。”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塞利伊莎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子爵的背叛,而是对这种冷酷算计的厌恶。
“普鲁士人承诺了你什么?”她最终问,“除了钱,还有什么?”
阿尔芒犹豫了一下:“战后,我会被任命为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行政长官。我的家族会获得贵族地位,土地会扩大三倍。”他苦笑,“很诱人,不是吗?”
“确实。”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你交给军事法庭,你会以叛国罪被处决。绞刑,或者枪决,看你选择。”
子爵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陛下......陛下!我求您宽恕我!我可以提供更多情报,我知道普鲁士的情报网络,我知道他们在巴黎的其他线人......”
“这倒是实话。”塞利伊莎点头,“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提供所有你知道的信息,包括名字、地点、行动方式。作为交换,我保证你不会被处决。”
希望的光芒在子爵眼中燃起:“陛下说话算数?”
“当然,朕可是皇帝。”塞利伊莎回到座位,“但别高兴太早。你不会获得自由,你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且还是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但至少你能活着。除此以外,朕会对外声称你已因公牺牲,你的家人会获得极其丰厚的补偿,你也不至于名声扫地。”
阿尔芒子爵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开始交代,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所有的罪恶都吐出来。一旁的杜兰德迅速记录,安娜确认细节。
出乎意料的是普鲁士在巴黎的情报网比塞利伊莎想象中的更为庞大:三个主要情报官伪装成外交官和商人;十二个线人分布在政府、军队和媒体。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两个秘密联络点(里沃利街四十二号咖啡厅就是秘密联络点的其中一个)、一套复杂的密码系统......甚至还有法国境内的几个小贵族和商人,为了各种利益选择背叛。
塞利伊莎粗略过目了一下记录,确认全部细节都已经记录上去后,塞利伊莎这张白皙稚嫩的小脸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塞利伊莎着实没想到竟然可以通过一个小小的叛徒将完全错误的情报交给普鲁士,还彻底获悉了普鲁士在巴黎的情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