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柏林的忧郁
子爵被带走后,留在审讯室里的塞利伊莎和杜兰德面对堆积如山的口供记录,一时间不知是该欣喜还是无奈。
“我们需要立即行动,陛下。”杜兰德说,“根据这些情报,我们可以在三天内轻松摧毁普鲁士在巴黎的大部分情报网。”
“适当做出行动是对的,但不要全部摧毁。”塞利伊莎思考着,“留下一些,传递我们想让普鲁士知道的信息。特别是关于国防方面的假情报,要让他们相信我们的弱点在别处。另外行动一定要足够保密。否则被那些记者注意到的话,都难免会在国内外产生不小的影响。”
杜兰德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塞利伊莎会想那么多,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遵命,陛下。”
两天后,柏林,首相府
首相府内的俾斯麦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他的嘴里叼着标志性的烟斗,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粗犷而棱角分明的面容。地图上,法兰西的版图被特意用深色标注,仿佛一块亟待处理的病灶。
冯·阿尼姆伯爵垂手立在几步之外,背脊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详细汇报了巴黎之行的所有细节,包括塞利伊莎每一句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的回应。
“所以,”俾斯麦的声音低沉,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他没有回头,“法兰西这位年轻的‘塞利伊莎一世’,没有尖叫,没有抗议,没有发出最后通牒,只是跟你谈论‘欧洲平衡’和‘预防悲剧’?”
俾斯麦嗤笑一声,烟斗在地图上法兰西的位置点了点,带着点玩味和嘲笑:“波拿巴家族的人,什么时候学会用外交官的舌头说话了?还是说……修道院真的能培养出所谓的圣人?”
身后的阿尼姆斟酌着词句:“首相阁下,她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地沉稳。甚至可以说,过于沉稳了。不像一个二十岁、刚从修道院出来、毫无政治经验的女孩。她对西班牙事务的回应避开了直接冲突,而是把维护稳定的责任框架抛了回来。对边境‘常规训练’的解释,她也没有驳斥,而是提出了‘意图透明’和‘行动克制’的要求……这不像冲动易怒的法国人,倒像……”
“倒像我们德国人的思维,是吗?”俾斯麦转过身,锐利的灰蓝色眼睛透过烟雾盯着阿尼姆,“冷静,算计,注重规则和框架。”
阿尼姆低下头:“是的,阁下。这很不寻常。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她登基后便立刻过问财政细节,视察医院时反应果断,甚至动用皇室储备救助平民……这些举动,都在塑造一种不同于拿破仑三世晚年浮华的形象。她在争取人心,或者至少,在试图表现得与众不同。再这么下去,恐怕.......”
俾斯麦则淡定地走回了让自己的办公桌,他将烟斗重重磕在烟灰缸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众不同?波拿巴家族的人,骨子里流的都是不安分的血!拿破仑一世他妈地差点吞了整个欧洲,拿破仑三世也是个野心勃勃的赌徒。这个塞利伊莎……她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让人不安。”
随即,俾斯麦又拿起桌上另一份报告,那是关于阿尔芒子爵突然“因急病返回庄园休养”的消息,以及巴黎几个低级情报点隐约感到的不寻常的平静。
“我们在巴黎的‘眼睛’,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阿尼姆心中一凛,心仿佛一瞬间被揪住:“您难道怀疑……?”
“我怀疑一切过于顺利和平静的表象。”俾斯麦坐进高背椅,手指无意识但规律地敲打着桌面,“霍亨索伦王位候选人的事,我们放了饵,法国人却没有按预期跳起来。这不对劲。要么是这位女皇愚蠢到看不出危险,要么……就是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忍,或者,她身边有能人指点。”
俾斯麦的眼中突然闪过寒光,心中掩藏不住的杀意在此刻愈加明显:“查,仔细查她身边都有谁。那个杜兰德总管、那些近臣,还有她从修道院带出来的人。另外,给我们在巴黎的人发信号,启用备用联络方式,我要知道阿尔芒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位法国的皇帝,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什么人、哪怕是她今天早餐吃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首相阁下!”阿尼姆肃然应道。
“还有,”俾斯麦叫住正要退出的阿尼姆,语气森然:“给西班牙那边再加把火。利奥波德亲王的态度还可以再‘积极’一点。法国人喜欢谈‘平衡’?我就把天平的一边加上足够的砝码,看她还能不能保持那份该死的‘沉稳’!”
“克制?”俾斯麦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像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法国人的克制,而是失控,是那种可以点燃报纸头条、激怒街头民众、让整个欧洲都看见“高卢雄鸡再次无理挑衅”的强烈反应。拿破仑三世若在世,恐怕早已暴跳如雷,至少会派出威风凛凛的使者,在柏林或马德里发出声色俱厉的抗议。可这个塞利伊莎……她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拳头打上去,闷响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令人烦躁的阻力。
“阿尼姆,”他声音嘶哑,目光却锐利如剃刀,“你认为,这位女皇的‘克制’,是因为愚蠢的怯懦,还是精明的拖延?”
冯·阿尼姆伯爵站在光影交界处,背脊挺直,却感觉首相的目光能剥开他的外交官制服,直刺内里。
“首相阁下,根据我与她的接触,以及我们情报网发回的所有碎片信息分析……我认为更倾向于后者,她有着一种……危险的清醒。她似乎很清楚过早摊牌的危害,所以她在争取时间。”
“时间?”俾斯麦冷笑,“时间站在谁那边?我们的军队每天都在变得更高效,我们的铁路能将士兵更快地送到边境。而法国人……”
正说着,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法国议会最近一次争吵不休的军费辩论摘要。调侃的话脱口而出:“恐怕还在为每个法郎的用途扯皮吧?她凭什么争取时间?靠给工人发止血棉,还是给贵族小姐送地理书?”他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阿尼姆谨慎地回答:“或许……她在试图从内部凝聚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在改变形象,首相阁下。巴黎的报纸,尤其是那些倾向共和派或关心底层的小报,对她视察医院、动用皇室储备救人的报道,措辞比预想中温和。甚至有一些……称赞她‘仁慈’和‘务实’的声音。”
“仁慈?务实?”
俾斯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波拿巴家族的人讲仁慈?那路易·拿破仑对墨西哥的远征算什么?浪漫主义冒险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图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仿佛在一瞬间感到一丝丝对塞利伊莎的恐惧和忌惮,语气也阴冷了 几分:“不,这不是仁慈,这是算计。她在收买人心,尤其是巴黎那些不安分的、随时可能涌上街头的平民的人心。她在为自己铺后路,一条即使皇冠落地也可能不至于走上断头台的后路。”
这个判断着实让他感到一丝寒意,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警觉。对于俾斯麦来说,一个不光想着胜利、还预先谋划失败时如何保命的统治者,往往比纯粹的赌徒更难对付。
“那我们……”
“压力还不够。”俾斯麦想都没想便断然道,他走回桌边,随即拿起笔并快速在一张空白电文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凌厉如刀锋:“给马德里再加码。暗示利奥波德亲王,柏林不仅支持,而且期待他早日做出‘勇敢的决定’。普鲁士王国永远是他坚强的后盾。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让我们在巴黎的‘朋友’们开始活动。但不是传递假情报那种小把戏!是时候让巴黎的沙龙和咖啡馆里充满对‘霍亨索伦的普鲁士人即将戴上西班牙王冠’的‘忧虑’和‘愤慨’了。切记要自然,就像是从法国人自己心底涌出的怒火。另外无比要重点强调这件事关乎法兰西的荣耀,关乎能否容忍德意志的势力从东西两翼钳制伟大的法国。”
俾斯麦所为目的便就是要把法国民意的火种悄悄撒下去。官方或许可以克制,但民众的愤怒一旦被煽动起来,就不是一个年轻女皇几句“保持理性”能轻易扑灭的。
“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保持那份该死的‘沉稳’。”
“另外,”俾斯麦将电文纸递给阿尼姆,补充道:“让总参谋部把‘边境常规训练’的规模再‘适当’扩大一点。尤其是靠近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部队。我要法国人的望远镜里,每天都能看到我们的军旗和尘土。我们就要让她知道时间并不总是站在等待者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