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陛下,您又火了
此人叫埃米尔·布歇,《费加罗报》的见习记者,今天原本是来采访万塞讷要塞扩建工程的。他在这里蹲了三天,写了三篇关于工兵伙食、石料运输、工程进度的枯燥报道,可主编连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废纸篓。
但他刚才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皇帝!法兰西的皇帝!独自一人!骑着马!在清晨的雾里出现在工地上!没有侍从!没有卫队!没有那些繁琐的礼仪!她就那么站在那堵墙前面,用手掌贴着粗糙的石头,问工兵上尉这墙有多厚!她说那堵墙后面是巴黎,是所有人的老婆孩子爹娘邻居!她说不要他们死,要他们活着!
埃米尔·布歇的手指在颤抖,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划动。他要记下每一个细节:那匹灰色的阿拉伯马,那身深色的骑装,那束在骑手帽下的银白长发,那只贴在石墙上的白皙的手,那些愣住然后挺直腰板的工兵,那个红着眼眶狠狠立正的上尉......
还有皇帝临走时那句话:给大家伙加餐,每天加一顿热肉汤,说是朕请的。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晨雾中早已消失的那个方向,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不是例行公事的视察。这不是摆拍给记者看的作秀。这是一位皇帝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独自来到前线,用掌心丈量她士兵将要战斗的地方。
埃米尔·布歇猛地合上速写本,转身就向巴黎方向跑去。
他必须尽快回报社。他必须把这一切写下来。他必须让整个巴黎、整个法国,都看见他刚刚看见的那个皇帝。
晨雾渐渐散去,万塞讷森林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新芽。远处的炮台上,锤击声仍然密集地响着,比任何时候都更响。
当天下午,《费加罗报》的晚报版在巴黎街头炸开了锅。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了一号字体,粗黑得能砸死人:
《她在黎明时独自前来——皇帝陛下视察前线工地侧记》
署名:本报见习记者埃米尔·布歇。
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今天清晨五点三刻,万塞讷要塞北侧炮台工地。晨雾正浓,石匠刚刚点燃第一炉石灰。然后,她来了。
没有通报,没有前导,甚至没有一名随从。一匹灰马,一个人,从森林边缘的缓坡上缓缓下来。马是阿拉伯种,人是法兰西的皇帝。
塞利伊莎一世陛下,二十岁(前世年龄二十一,今世二十岁),独自骑马穿过晨雾,站在了那堵尚未完工的胸墙前面。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石头。那一刻,没有一个工兵认出她。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穿着深色骑装的年轻女子,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抚摸着他们刚刚垒起的石墙。
然后她问工兵上尉:这堵墙有多厚?
上尉答:两米四,陛下,能抗二十四磅炮弹。
她又问:能抵御多大口径的炮弹?
上尉沉默了一下,说了实话:普鲁士人的克虏伯攻城炮,扛不住。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就得让它扛住。
然后她转过身,对那些愣愣的工兵说:这堵墙后面,是巴黎。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你们的邻居,就在这堵墙后面。所以,这堵墙必须扛住。不是因为图纸上说它能,而是因为你们——你们每一个砌墙的人——要让它扛住。
她还说:朕不要你们死。朕要你们活着,站在墙后面,看着普鲁士人的炮弹被弹开。
临走时,她对上尉说:给弟兄们加餐,每天一顿热肉汤。从皇室经费里出。是朕请的。
说完她就走了。骑着那匹灰马,消失在晨雾里。
那些工兵愣了很久。然后他们重新开始干活。但是,那锤击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密;那吆喝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响。笔者亲眼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石匠,搬起一块比他自己还重的花岗岩时,咬着牙说了一句:
‘皇帝请咱喝肉汤。咱得让皇帝放心。’
笔者写到这里,手中的笔几乎握不住。
诸位读者,这就是我们的皇帝。不是那个在杜伊勒里宫里戴皇冠的皇帝,不是那个在国宴上用法语、意大利语、德语三语致辞的皇帝,不是那个被正统派贵族用看赝品的眼神打量的皇帝!
她是那个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候,独自骑马来到最危险的东线,用手掌丈量石墙厚度的皇帝。是那个对工兵说‘不要你们死,要你们活着’的皇帝。是那个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给最底层的士兵加一顿热肉汤的皇帝。
有人问她能扛住多大的炮弹。她问的不是墙,是人。
因为墙能扛住多大的炮弹,最终取决于砌墙的人愿不愿意让它扛住。
今天清晨,在万塞讷的晨雾里,笔者看见了二十岁的皇帝,也看见了法兰西。”
文章末尾,附了一幅速写——皇帝站在那堵石墙前,手贴着粗糙的石头,侧脸被晨雾勾勒得模糊而温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笃定。
傍晚六时,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份《费加罗报》,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这个……这个埃米尔·布歇……”她喃喃着,声音里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朕什么时候允许他采访了?朕什么时候允许他画朕了?朕……”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旁边的安娜正拼命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杜兰德站在门边,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裂痕——那裂痕以嘴角为中心,正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扩张。
“杜兰德!”塞利伊莎猛地转过头,瞪向他,“你笑什么!”
杜兰德立刻绷紧脸:“臣没有笑。”
“你明明就在笑!”
“臣只是……在为陛下高兴。”杜兰德的声音平稳,但眼角那几道纹路出卖了他,“今天之后,全巴黎都会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塞利伊莎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
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看见那幅速写上自己站在晨雾里的侧脸,看见那句“皇帝请咱喝肉汤,咱得让皇帝放心”,看见最后那句“笔者看见了二十岁的皇帝,也看见了法兰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哼。”她轻哼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别过脸去,“写得……还行吧。就是那个速写,朕的脸有那么圆吗?朕明明是瓜子脸!瓜子脸!”
安娜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塞利伊莎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凶巴巴的,但泛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安娜!”
“奴婢……奴婢知罪……”安娜捂着嘴,声音断断续续,“但是陛下……您看这儿……”
她指着报纸上某处。塞利伊莎凑过去一看,是文章中间的一句话:
“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贴在粗糙的灰色石墙上。石墙冷,她的手也冷。但她没有缩回去。”
塞利伊莎愣了一秒,然后脸颊腾地红了。
“他……他怎么知道朕的手冷!他当时藏在哪儿!”
杜兰德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那咳嗽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塞利伊莎瞪着他俩,瞪了半天,最后自己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算了。”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幅速写上,“写得……确实还行。”
窗外的夕阳正红,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上那个独自站在晨雾里的侧影,忽然想起今天清晨,那些工兵愣愣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
不是打量傀儡的眼神,不是审视僭主的眼神,不是那种“称斤两”的眼神。
是一种……
“陛下,”安娜的声音轻轻响起,“那些工兵今天真的喝上肉汤了吗?”
塞利伊莎回过神,嘴角微微弯起。
“杜兰德,皇室经费那边安排好了吗?”
杜兰德微微躬身:“回陛下,已经安排妥当。每天傍晚,热肉汤准时送到工地。今天第一批,下午四点就到了。”
“他们什么反应?”
杜兰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拉鲁瓦上尉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塞利伊莎微微挑眉,“给朕的?”
杜兰德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那信封粗糙简陋,封口是用“热面包”按住的——显然是工地上能找着的最像样的“封蜡”。
塞利伊莎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灰扑扑的,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不知是石灰水,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
肉汤收到了。弟兄们说,这是他们喝过最好的汤。
陛下今天问那墙有多厚。臣当时说,两米四。
但臣没说的是,今天之后,那墙就不止两米四了。
因为每个人砌墙的时候,心里都多了一件事。
臣不知道这事叫什么。但臣知道,墙会更厚。
陛下放心。
拉鲁瓦
又及:陛下骑马的样子,弟兄们都说好看。那马真好。”
塞利伊莎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轻轻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杜兰德。”
“臣在。”
“给这个拉鲁瓦上尉,记一功。等炮台修完,让他来见我。”
“是。”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杜伊勒里宫的影子在暮色中越拉越长。远处,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星一星昏黄的光,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琥珀。
塞利伊莎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东边,万塞讷的方向。
那里的工地上,此刻应该正燃着篝火,工兵们端着热肉汤,围坐在一起,一边喝一边骂普鲁士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安娜。”
“陛下?”
“明天早上,还去骑马。换条路,从北边绕一圈。”她顿了顿,“看看别的工地。”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是,陛下。”
夜渐渐深了,杜伊勒里宫书房的灯仍然亮着。灯下的人,正在看一份关于东线防御工事的详细报告。桌上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旁边放着一份折好的报纸,上面有一幅晨雾中的侧影速写。
远处,万塞讷的工地上,篝火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