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御前特别会议
四月十七日,杜伊勒里宫,御前会议厅
上午九时整,塞利伊莎推开会议厅的橡木大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左侧是内政大臣舍夫罗,一个五十来岁、面容刻板的职业官僚,此刻正襟危坐,面前的公文夹摆得整整齐齐。右侧是财政大臣马涅,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浓得化不开,看见塞利伊莎进门时,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这次又要多少钱”。
长桌末端,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棕色呢绒常服的中年人。他的衣着比在座的大臣们朴素得多,袖口有些磨损,领带打得也不太规整,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那种长期在市场里讨价还价练出来的、一眼就能看穿货物真实成色的锐利。
他叫埃米尔·贝洛,巴黎粮商公会副主席,也是这次会议唯一的“非官方”列席者。
塞利伊莎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贝洛一眼。
这一眼让贝洛的后背微微绷紧。他在巴黎粮食市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的官员多了——他们要么傲慢得鼻孔朝天,要么虚伪得满脸堆笑,要么贪婪得恨不得把手伸进你钱袋里。但眼前这位年轻的女皇,那目光却让他有些摸不透。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甚至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她只是在看。目光极其单纯,没有丝毫的算计,满眼都透露着她的真诚与善意。
“贝洛先生,”塞利伊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朕听说,你是从学徒做起,在粮食市场干了三十年,从扛麻袋开始,一直做到现在的位子。”
贝洛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陛下消息灵通。”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塞利伊莎微微前倾,“如果朕要在四月二十五日之前,让巴黎每个区都能买到平价面包,也就是比现在的市价便宜至少三分之一......你觉得可能吗?”
贝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陛下,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这是陛下准备得罪多少人的问题。”
会议厅里静了一瞬。
舍夫罗的脸色微微变了,马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塞利伊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贝洛心头一震。不是因为那笑容有多美,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仿佛终于遇见一个说真话的人之后的释然。
“说下去。”她说。
贝洛深吸一口气。
“陛下,巴黎的粮食供应,表面上是个市场,实际上是一张网。磨坊主、运输商、仓储主、批发商、零售商——每一环都有人吃了几十年。平价面包的意思,就是让这些人少赚钱。”他顿了顿,“他们会愿意吗?不会。他们会干什么?囤积、断供、散布谣言、收买报纸、煽动市民闹事——他们有的是办法让陛下的‘平价面包’变成一场灾难。”
他说完,直视着塞利伊莎,像是在说:陛下,您想清楚了?
塞利伊莎没有回避那目光。
“朕知道。”她说,“所以朕今天请你来。”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在贝洛面前。那文件封面上写着:巴黎城市粮食供应署筹建方案。
贝洛打开,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凝固在一个复杂难辨的表情上。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上面写的……粮食署的署长,是我?”
“对。”
“副署长,由粮商公会推举?”
“对。”
“但所有账目,必须每月公开,接受皇室审计办公室和巴黎市政厅双重审核?”
“对。”
贝洛盯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又开口,“您这是……把我们这些‘奸商’的饭碗端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有人会感激您吗?不会。他们会恨您。因为您让他们不能再偷偷摸摸赚钱了。”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四月早春的阳光洒在刚刚抽芽的树木上,一片嫩绿。
“贝洛先生,”她背对着众人,声音轻而清晰,“你知道巴黎有多少人,每周至少有一顿吃不饱吗?”
贝洛愣住了。
“朕之前也不知道。”塞利伊莎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格外明亮,“但朕现在知道。内政部的报告说,至少三十万。可能更多。”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三十万人,贝洛先生。他们不是暴民,不是革命者,不是报纸上那些被妖魔化的‘危险阶级’。他们是洗衣妇、搬运工、裁缝铺学徒、码头苦力、捡破烂的老太太、生了五个孩子的退伍老兵。他们每天干活,每天流汗,然后每天饿着肚子睡觉。”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但贝洛却觉得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沉重。
“朕不需要那些人感激朕。朕只需要他们在四月二十五日那天,能买到一块比平时便宜的面包。不需要多好,不需要多软,甚至不需要多白——只要他们买得起,能吃一顿饱饭。”
她看向贝洛。
“所以,贝洛先生,请你告诉朕:四月二十五日之前,巴黎第一批平价面包,能上架吗?”
贝洛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在市场混了三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口蜜腹剑。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这人值不值得信任,能从一个商人的笑容里看出这批货有没有掺假。
但这双眼睛,他看不透。
不是因为这双眼睛有多深、有多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眼睛。
干净得像在说:朕只想让三十万人吃一顿饱饭。
贝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
“陛下,四月二十五日之前,第一批平价面包,一定会上架。”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如果上不了架,臣就不是粮商公会副主席!臣埃米尔·贝洛这条命...就交给陛下!”
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舍夫罗的嘴唇微微张开,马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塞利伊莎看着贝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朕就知道你是忠臣”的煽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春日午后阳光般的温暖。
“贝洛先生,”她说,“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活着,站在粮食署的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洗衣妇和码头工人,用比平时少的钱,买到和平时一样重的面包。”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贝洛。
“这是皇室特别经费的拨付凭证。第一批三十万法郎,今天下午就会转入粮食署的专用账户。你拿着它,去办你该办的事。”
贝洛接过那份凭证,手指微微颤抖。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却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一旁的马涅:??????????
“陛下……”贝洛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塞利伊莎已经转向其他人。
“舍夫罗先生,内政部负责协调巴黎各区市政厅,确保平价面包销售点的场地和人员到位。朕不管你是借是租还是征用,四月二十日前,二十个销售点必须确定。”
舍夫罗立刻点头:“是,陛下。”
“马涅先生,粮食署的账目审计,财政部要派人常驻。朕不要那种‘偶尔抽查’的审计,朕要每一笔进出,都有人盯着。”
马涅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臣明白。”
塞利伊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今天四月十七日。四月二十五日之前,巴黎第一批平价面包必须上架。这是朕给那三十万人的承诺,也是朕给你们所有人的命令。”
她顿了顿。
“谁有困难,现在提。”
没有人说话。
“谁有意见,现在说。”
仍然没有人说话。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贝洛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仍然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那份粮食署筹建方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却又格外专注。
她抬起头,对上贝洛的目光。
“贝洛先生,还有事?”
贝洛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比来时坚定。
会议厅的门在身后合拢。
塞利伊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案。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在一些数字和日期上停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数量、成本。
“三十万人……”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天一个人按半磅面包算,就是十五万磅。一磅面粉按现在的市价……加上运输、烘焙、销售成本……”
她拿起羽毛笔,在方案边缘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门轻轻敲响。
“进来。”
安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陛下,您早餐就没怎么吃,现在都快中午了……”
塞利伊莎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她只是捧着,感受着那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安娜,”她忽然问,“你小时候,饿过肚子吗?”
安娜愣了一下。
“……饿过,陛下。”她轻声说,“母亲去世那年,家里没钱买粮。我和弟弟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野菜糊糊。后来被送进修道院,才吃上正经饭。”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野菜糊糊……是什么味道?”
安娜想了想:“苦的。但当时不觉得苦,只觉得饿。”
塞利伊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热可可。
深棕色的液体上浮着细腻的奶泡,散发着浓郁的甜香。那是她用皇室特别经费买的进口可可,每一杯都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天的工钱。
她忽然喝不下去。
“安娜,”她把杯子放回托盘上,“这杯你喝吧。”
安娜愣住了:“陛下?”
“朕不饿。”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忙了一上午,也该歇会儿。”
安娜望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热可可,又望着窗前那个纤细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可可很甜,甜得发腻。
但她喝着喝着,却尝出了一点咸味。
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