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只要你的诚恳
下午四点,杜伊勒里宫,蓝色沙龙
这是杜伊勒里宫最小的沙龙之一,平时只用来接待最私密的客人。墙壁是浅蓝色的丝缎,上面绣着银色的茛苕纹饰,沙发是奶油白的锦缎,茶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铃兰。
塞利伊莎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对面的男人,大约五十出头,身材精瘦,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像两把未出鞘的匕首。
他叫奥古斯特·维勒梅桑,《费加罗报》的主编,巴黎舆论界真正的“无冕之王”。
三年前,他的一篇社论让一位内阁大臣引咎辞职。两年前,他连续半个月的头版报道,让一个曾经显赫的银行家族彻底破产。一年前,他拒绝了拿破仑三世亲自派人送来的“建议报道清单”,据说那天的晚宴上,皇帝摔碎了一只价值三千法郎的瓷盘。
此刻,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陛下召见臣,”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放下。
“维勒梅桑先生,”她说,“朕看过你写的每一篇社论。最近三个月的。”
维勒梅桑的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倒是……有闲情逸致。”
“不是闲情逸致。”塞利伊莎直视着他,“是必须。”
维勒梅桑没有接话。
他在等。等这位年轻的皇帝开出条件,等她说出那句“只要你支持朕,皇室可以给你什么好处”。他见过太多了——拿破仑三世派人送来“建议”,皇后派人送来“善意”,大臣们派人送来“合作意向”。每个人都是这样开始的:先是客套,然后试探,最后开出价码。
但塞利伊莎说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维勒梅桑先生,朕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收买你。”
维勒梅桑沉默了一秒。
“那陛下要什么?”
“要你承诺一件事。”
“什么事?”
“在报道帝国粮食供应政策时,基于事实,而不是基于立场。”
维勒梅桑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基于事实’这四个字,有很多种解释。”
“没有。”塞利伊莎打断他,“事实就是事实。面包多少钱一磅,在哪个区能买到,每天供应多少,质量如何,市民什么反应——这些都是事实。朕只要你报道这些。”
“不要求写‘陛下圣明’?”
“不要求。”
“不要求回避问题?”
“不要求。”
“如果出了纰漏,面包供应不上,市民闹事,您也不要求《费加罗报》帮忙粉饰?”
“不要求。”
维勒梅桑盯着塞利伊莎,盯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突然如此关注舆论?”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四月午后的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一片温暖明媚。
“维勒梅桑先生,”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饿过肚子吗?”
维勒梅桑愣了一下。
“……臣小时候,家里穷,吃过几个月的黑面包。”
“黑面包什么味道?”
“酸。硬。难以下咽。但至少能活命。”
塞利伊莎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格外明亮。
“朕没吃过黑面包。朕过去二十年,没经历过一天饥饿。”
她顿了顿。
“但巴黎有三十万人,每周都在经历。”
维勒梅桑沉默了。
“朕不需要你效忠,”塞利伊莎继续说,“不需要你歌颂,不需要你替朕辩护。朕只需要你在报道粮食供应政策时,让那三十万人知道——哪里能买到平价面包,什么价格,什么质量,什么时候有货。”
她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如果出了纰漏,你尽管报道。朕不会派人找你喝茶,不会让人威胁你的印刷厂,不会让你的报纸在街头被‘意外’没收。”
她直视着维勒梅桑的眼睛。
“但如果你为了攻击朕,故意歪曲事实,故意夸大问题,故意煽动恐慌——那朕也会有应对的办法。”
维勒梅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您知道您刚才这番话,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会有无数人说您幼稚。说您不懂政治。说您以为靠‘真诚’就能控制舆论。”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维勒梅桑心头一震。
“维勒梅桑先生,”她说,“朕确实不懂政治。朕只懂一件事:如果那三十万人因为不知道哪里有平价面包而继续饿肚子,他们不会恨朕,不会恨大臣,不会恨粮商——他们只会恨这个让他们饿肚子的世界。然后他们会走上街头,会拿起石块,会推翻一切他们能推翻的东西。”
她顿了顿。
“那不是政治。那是本能。”
维勒梅桑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位二十岁的皇帝,望着那双干净得不像皇帝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费加罗报》编辑部时的样子。
那时他也相信,笔能改变世界。
后来他学会了怀疑,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权力的夹缝里求生存。他成了一个成功的报人,一个让人畏惧的舆论操盘手,一个“无冕之王”。
但此刻,望着这双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臣答应您。”
他顿了顿。
“不是基于立场。是基于……事实。”
塞利伊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小,却让维勒梅桑觉得,这一下午的茶,没有白喝。
“维勒梅桑先生,”她说,“朕不会谢你。因为这是你该做的。”
维勒梅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奇怪的、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的释然。
“陛下说得对。”他站起身,向塞利伊莎微微鞠躬,“这是臣该做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他回过头,“臣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刚才说,您过去二十年没经历过饥饿。那您怎么知道,那三十万人每周都在经历?”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四月午后的微风轻轻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巴黎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孩子们的笑闹声。
“维勒梅桑先生,”她说,“朕去看过。”
维勒梅桑愣住了。
“圣路易医院,第十区的慈善诊疗所,万塞讷的工地,圣安托万郊区的工人宿舍……”塞利伊莎的声音很轻,“朕去过很多地方。看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
她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
“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三个孩子,丈夫在工厂事故里死了,她一个人洗衣赚钱。她说,她每天只吃一顿,中午那顿,因为晚上那顿可以省给孩子。”
“有一个老人,七十多了,捡破烂为生。他说,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是二十岁那年,有一天吃了三顿饱饭。”
“有一个小男孩,八岁,在诊疗所里看见朕,问:您是公主吗?朕说不是。他又问:那您能让我妈妈吃饱饭吗?她总是说她不饿。”
塞利伊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维勒梅桑先生,朕不需要你可怜他们。朕只需要你在报道粮食政策时,记住那些人的名字。不是他们的具体名字,而是他们代表的那三十万个名字。”
维勒梅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那躬鞠得比任何时候都深,都久。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也比来时坚定。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塞利伊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巴黎的街道。四月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晕里。
但她知道,在那光晕下面,有三十万人正在等待一顿饱饭。
“安娜。”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那个小男孩的事,朕刚才说的,你去查一下。”塞利伊莎没有回头,“如果他妈妈真的吃不饱,就从皇室经费里……算了,从朕的私人账户里,拨一笔钱。不要告诉他们是谁给的。就说……是慈善机构。”
安娜沉默了几秒。
“是,陛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陛下真是仁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盏永远不会转移的灯。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塞利伊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望着那条影子,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贝洛离开时的背影。
“三十万人……”她喃喃着,“三十万条命。”
她不知道平价面包能不能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她不知道维勒梅桑会不会真的“基于事实”报道。她不知道那些粮商、磨坊主、运输商,会在接下来几天里使出什么手段。
但她知道一件事。
四月二十五日之前,巴黎第一批平价面包,必须上架。
这是承诺。
是给那三十万人的承诺。
也是给自己这个“皇帝”的承诺。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杜伊勒里宫的窗户里,有一扇仍然亮着灯。
灯下的人,还在工作。
窗外,巴黎的夜色正浓。但那三十万人不知道,在这个夜晚,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正在为他们能吃饱一顿饭而熬夜。
他们只知道,四月二十五日那天,街角的铺子里,会摆出比平时便宜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