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设立陆军参谋学院
四月二十日,杜伊勒里宫,御书房
上午九时,塞利伊莎放下羽毛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那份文件躺在深红色的桃花心木书桌上,纸面光洁,字迹清晰。标题是一行庄重的花体字:《关于设立陆军参谋学院的敕令》。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参谋学院”这四个字,在她的前世记忆里,是普鲁士军队的专利——那个让老毛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总参谋部制度,那个让法国军队在色当战役中一败涂地的现代化军事教育体系。
而现在,她要把它抄过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抄,而是光明正大地抄,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抄。
“陛下,”杜兰德的声音从门边轻轻传来,“勒伯夫元帅到了。”
塞利伊莎抬起头:“请他进来。”
门开了,勒伯夫元帅大步走进。他今天穿着军礼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这是郑重其事的场合。
“陛下,”他在书桌前立正,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这就是……”
“对。”塞利伊莎将文件轻轻推向他,“你先看看。”
勒伯夫拿起文件,开始阅读。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凝固在一个复杂难辨的表情上。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这是……普鲁士人的路子。”
“对。”
“陛下要我们……学他们?”
“对。”
勒伯夫沉默了几秒。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臣知道普鲁士人的总参谋部厉害。臣也知道,他们的军官教育比我们强。但是陛下,法兰西军队有自己的传统,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
“有自己的荣誉,对吗?”塞利伊莎打断他。
勒伯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边。
“勒伯夫元帅,”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普鲁士人为什么能在萨多瓦打败奥地利人吗?”
勒伯夫沉默了一秒:“因为他们的后装枪。”
“不只是后装枪。”塞利伊莎转过身,“因为他们的参谋制度。因为他们的军官从进入军队的第一天起,就被训练着看地图、分析地形、制定计划。因为他们的总参谋部里有几十个最聪明的大脑,每天都在推演战争的各种可能性——不是等到战争爆发才开始想,而是在和平时期就想了无数遍。”
她走回书桌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文件。
“法兰西军队的军官,是怎么培养的?贵族子弟,买一个少尉军衔,在团队里混几年资历,然后靠关系和运气升迁。真正懂战术、懂战略、懂地图的,有几个?”
勒伯夫的脸色微微变了。
“陛下,臣承认我们的军官教育有问题。但是……”
“没有但是。”塞利伊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勒伯夫元帅,朕不是在和你商量。朕是在告诉你,这份敕令,今天就要签署。陆军参谋学院,必须在一个月内开始筹建。第一批学员,必须尽快入学。对了!尽量挑选军中指挥成绩优异的军官作为第一批学员深造!”
勒伯夫望着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皇帝时的样子。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个傀儡,只是个被推上前台的摆设,只是……
只是他错了。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立正,“臣领命。”
塞利伊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元帅,朕不是要你背叛法兰西军队的传统。朕是要你,让法兰西军队的传统里,多一条新的。”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轻轻蘸了蘸。
“参谋学院的院长,由你兼任。”
勒伯夫愣住了。
“陛下?!”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臣是陆军大臣,是元帅,臣的职责是……”
“你的职责,是打赢下一场战争。”塞利伊莎打断他,“勒伯夫元帅,朕不需要一个只会喊‘荣誉’和‘传统’的陆军大臣。朕需要一个真正懂战争、真正愿意学习的陆军大臣。你愿意吗?”
勒伯夫望着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仿佛早已知道答案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臣……愿意。”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份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塞利伊莎。
笔锋凌厉,墨迹饱满,一勾一划都带着决绝的力量。
她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抬起头。
“杜兰德。”
“臣在。”
“这份敕令,今天下午就送到《箴言报》。明天早上,头版全文刊登。”
“是。”
勒伯夫站在那里,望着那份文件,望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这份敕令一公布,反对派肯定会说……”
“肯定会说这是‘仓促的作秀’。”塞利伊莎接上他的话,嘴角微微扬起,“让他们说。”
勒伯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年轻皇帝的释然。
“陛下说得对。”他深深鞠躬,“让他们说。”
四月十一日,巴黎
清晨七点,《箴言报》的报童们已经在街头巷尾叫卖。
“卖报卖报!皇帝陛下签署敕令!设立陆军参谋学院!”
“头版头条!陛下始终关注军队现代化!”
“卖报卖报!”
街角的咖啡店里,几个穿着体面的中产阶级正在边喝咖啡边看报。其中一人念出声来:
“……为培养深谙战争艺术之军官,为提升我军战术素养,为使我法兰西陆军永葆荣誉与实力,特设立陆军参谋学院。学院直属陆军部,院长由陆军大臣勒伯夫元帅兼任。首批学员定额一百二十名,由全军择优推荐,经考试录取……”
他放下报纸,摇了摇头:“参谋学院?这不是普鲁士人的玩意儿吗?”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可不就是抄人家的。”
“抄?那是学!普鲁士人能打赢奥地利,不就是靠这个?”
“学什么学?人家普鲁士人的总参谋部,是老毛奇搞了二十年才搞成的。咱们现在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至少比不搞好。你没看报纸上说的吗,陛下始终关注军队现代化……”
“关注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兵,不是几份敕令。”
争论声此起彼伏,咖啡的香气混着墨水的味道,在清晨的巴黎弥漫开来。
同日上午,《费加罗报》编辑部
维勒梅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箴言报》,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陛下始终关注军队现代化’,”他喃喃着,“好一个‘始终关注’。”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编辑探头进来:“主编,反对派那边递来一篇文章,说这份敕令是‘仓促的作秀’,问我们发不发?”
维勒梅桑沉默了几秒。
“发。”他说,“但加一个按语:本报不评论敕令本身,只呈现各方观点。”
年轻编辑愣了一下:“主编,这……”
“照做。”
门关上了。维勒梅桑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份《箴言报》。
他想起三天前,在杜伊勒里宫那间蓝色沙龙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朕只需要你在报道粮食供应政策时,基于事实,而不是基于立场。”
那声音还在耳边。
他忽然笑了。
“仓促的作秀?”他自言自语,“也许吧。但这份‘作秀’,柏林的军事周刊会怎么解读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巴黎的街道。
远处,报童们还在叫卖。
“卖报卖报!皇帝陛下签署敕令!”
维勒梅桑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喃喃着,“你居然还真敢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