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共舞

舞厅的大门被侍从从两侧拉开时，里面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一整片金色的光海。六座巨型水晶吊灯同时点亮，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将光芒反复折射，让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乐队坐在二楼的回廊上，琴弓在弦上跳动，圆号的铜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正在演奏的是一支轻快的华尔兹。

舞池里已经有十几对男女在旋转。男人们穿着深色的燕尾服，女人们的裙摆在旋转中绽放成各色的花朵——深红的玫瑰，浅粉的茶花，纯白的百合，淡紫的鸢尾。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笑声在音乐中飘荡，整个舞厅沉浸在一片奢华而欢愉的气氛中。

塞利伊莎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退缩。

“陛下，”维多利亚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塞利伊莎转过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维多利亚正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一个狡黠的弧度，那表情活像一个正准备捉弄人的少女，而不是统治着半个世界的女王。

“我不是害怕。”塞利伊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的注视。”

维多利亚轻轻笑了。

“那就更该进去了。”她说，“你要习惯。因为无论你去哪里，都会有人注视你。”

她伸出手，那手还戴着白色的长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吧。”

塞利伊莎望着那只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握住了它。

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是象牙白，一只是纯白。她们并肩走进舞厅。

那一瞬间，塞利伊莎感觉到无数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

正在跳舞的人们慢了半拍，正在交谈的人们停下了话头，正在喝酒的人们举着杯子愣在了原地。所有人都转向门口，望着那两个并肩走进来的年轻女人——一个深紫红，一个墨绿；一个银白长发，一个棕色发髻；一个明艳得像燃烧的火焰，一个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塞利伊莎的脊背微微绷紧。

但维多利亚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那片目光的海洋，向舞池中央走去。

“别怕。”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他们只是在看。看够了，就不看了。”

塞利伊莎忍不住轻轻笑了。

“维多利亚姐姐说得轻松。”她低声说，“你习惯了。可我还没习惯。”

维多利亚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温柔。

“你会习惯的。”她说，“而且，有我在，你不用怕。”

塞利伊莎望着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笃定的光，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了一点。

舞池中央，人们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维多利亚松开手，退后一步，向塞利伊莎微微躬身。那是男士邀请女士跳舞时的礼节，由一个女王对另一个女皇做出来，却显得如此自然，如此恰到好处。

“妹妹，”维多利亚说，“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塞利伊莎望着她，望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望着那双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荣幸之至。”

维多利亚直起身，上前一步，右手轻轻扶住塞利伊莎的腰。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只是指尖触碰，却让塞利伊莎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

她的左手搭上维多利亚的肩，右手与维多利亚的左手交握。

音乐恰好进入了下一个乐句。那是一支经典的华尔兹，旋律优美而流畅，带着布鲁塞尔森林的气息。

“准备好了吗？”维多利亚轻声问。

塞利伊莎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她们开始旋转。

起初，塞利伊莎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她在修道院没有学过跳舞，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舞蹈的片段。她只能凭着本能跟随维多利亚的引导，脚步有些凌乱，身体有些僵硬。

但维多利亚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带着她旋转，带着她滑步，带着她跟上音乐的节奏。

“放松。”维多利亚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不要去想脚步，去听音乐。让音乐带着你走。”

塞利伊莎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那旋律。

琴弓在弦上滑动，音符像溪水一样流淌。圆号的声音温暖而饱满，像黄昏的阳光。长笛跳跃着，像林间的小鸟。大提琴低低地吟唱，像风穿过松林。

她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那旋律起伏，不再去想脚步的对错，不再去想那些注视的目光。只是跟着维多利亚的手，跟着音乐的节奏，跟着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正在苏醒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在舞池中央旋转，裙摆在脚下绽放成一朵深紫色的花。维多利亚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整个舞厅的灯光。

她们旋转着，旋转着，像两片在风中相遇的叶子，像两条在溪流中交汇的水。

周围的人渐渐停下了舞步，退到舞池边缘，望着她们。

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在流淌，只有两个年轻的女人在旋转。

塞利伊莎不知道自己转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再害怕那些目光了。因为那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屏息的、被美震慑之后的安静。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们恰好停在舞池的正中央。

塞利伊莎微微喘息着，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银白色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维多利亚的手还扶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她们对视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响起了一阵掌声。

那掌声起初很稀疏，但很快就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开始欢呼，开始向舞池中央那两个年轻的女人投去欣赏的目光。

塞利伊莎这才意识到，她们刚才的舞蹈，被所有人看见了。

她的脸更红了。

维多利亚轻轻笑了，松开扶着她的腰的手，退后一步，再次向她微微躬身。

“妹妹，”她说，“你学得很快。”

塞利伊莎望着她，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是老师教得好。”她轻声说。

维多利亚直起身，向她伸出手。

“还想再跳一支吗？”

塞利伊莎望着那只手，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握住了它。

“好。”

她们又跳了一支，又跳了一支，又跳了一支。

当她们终于走出舞厅时，已经是深夜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轻轻回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舞厅的音乐，但已经模糊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塞利伊莎靠在墙上，轻轻喘息着。她的脸颊仍然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刚刚被泉水洗过。

“维多利亚姐姐，”她轻声说，“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忽然伸出手，又握住了维多利亚的手。

“维多利亚姐姐，”她轻声说，“以后你想跳舞的时候，我陪你跳。”

维多利亚愣住了。

她望着塞利伊莎，望着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塞利伊莎妹妹。”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拉肯城堡的夜空深邃而辽远，星辰密布，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夜莺的歌声，婉转而悠长，像在为这个夜晚歌唱。

“塞利伊莎妹妹，”维多利亚忽然开口，“明天有狩猎。你会去吗？”

塞利伊莎想了想。

“会。”她说，“我的骑术还行，应该不会拖你后腿。”

维多利亚笑了。

“那就好。明天，我们比比看谁先追上猎物。”

塞利伊莎也笑了。

“好。”

两个年轻的女人相视一笑，在深夜的走廊里，在星光和夜莺的歌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