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拉肯森林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塞利伊莎是被安娜唤醒的。
“陛下,陛下……”安娜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该起了。今天有狩猎,您忘了吗?”
塞利伊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安娜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狩猎……”她喃喃着,忽然想起昨晚和维多利亚的约定,一下子清醒过来,“现在几点了?”
“刚过六点,陛下。”安娜把巧克力递给她,“您还有两个小时准备。狩猎八点开始。”
塞利伊莎接过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着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会和维多利亚一起骑马。她们会在森林里并辔而行,像昨晚在舞池里并肩旋转一样。她们会比试骑术,还会共同狩猎。
她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那种期待很奇怪。她明明有那么多大事要操心——普鲁士的威胁,国内的改革,还有那些老贵族的勾心斗角。但此刻,她竟然在为一场狩猎而期待,像一个等着去郊游的小女孩。
她忍不住笑了。
“安娜,”她放下杯子,“帮朕准备骑装。要那套深灰色的。”
安娜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一个小时后,塞利伊莎站在穿衣镜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深灰色的骑装剪裁利落,外套是收腰的短款,衬得腰肢更加纤细。裙子比平时穿的短了一大截,还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靴筒紧贴着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只留下几缕碎发在耳际。
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骑手——而且她确实是。在巴黎的时候,她经常骑马出宫,巡视工地,视察军队。她的骑术虽然称不上顶尖,但应付一场狩猎绰绰有余。
“陛下,”安娜在一旁轻声说,“您看起来很精神。”
塞利伊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她说,“别让维多利亚姐姐等久了。”
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奶酪和咖啡。塞利伊莎匆匆吃完,在安娜的陪同下向城堡外的马场走去。
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太阳刚刚升起,将整个拉肯城堡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的森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薄雾,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彩画。
马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各色的猎装,女人们也都换上了骑装,三五成群地交谈着。骏马被马夫们牵着,有的在打着响鼻,有的在轻轻刨着蹄子,马具上的金属配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塞利伊莎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然后她看见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在马场边缘的一棵橡树下,正低头抚摸着一匹栗色的母马。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骑装,款式比塞利伊莎的更简洁,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棕色的长发紧紧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际跳跃着金色的光斑。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塞利伊莎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塞利伊莎妹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人群,“你来了。”
塞利伊莎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维多利亚姐姐早。”她说,“我没有迟到吧?”
“没有。”维多利亚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衣服很合适。就是……”
她顿了顿,忽然伸出手,把塞利伊莎耳际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这样更好看。”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塞利伊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脸微微发热,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谢维多利亚姐姐。”她轻声说。
维多利亚收回手,转向那匹栗色的母马。
“这是我的马,叫‘玫瑰’。”她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性格很温顺,还不会欺负人。”
她转头看向塞利伊莎。
“你的马呢?”
塞利伊莎的马夫已经牵着那匹银灰色的阿拉伯马走了过来。
“陛下,这是为您准备的马,名叫‘星尘’。”马夫躬身,“它是这里最好的马之一,跑起来很快。”
塞利伊莎望着那匹马。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鬃毛和尾巴是略深一些的灰,眼睛又大又亮,正温和地望着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鼻子。那马打了个轻轻的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掌。
“它喜欢你。”维多利亚在一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塞利伊莎忍不住笑了。
“我也喜欢它。”
利奥波德二世骑着马从人群中出来,高声宣布狩猎开始。众人纷纷上马,向森林的方向驰去。
塞利伊莎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姿态优美,一看就是骑过马的人。她在马背上坐稳,双手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
“星尘”迈开步子,稳稳地向前走去。
维多利亚骑着“玫瑰”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辔而行。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维多利亚说,“你确实会骑马。”
塞利伊莎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维多利亚也笑了。
“那好,记得我们的约定——看谁先追上猎物。”
“好。”
两个年轻的女人相视一笑,并肩向森林驰去。
森林比塞利伊莎想象中更深,更密,也更美。
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偶尔有松鼠从树枝间跳过,惊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其他狩猎者已经散入了森林深处,远远地能听见猎犬的吠叫声和号角的呜咽。但塞利伊莎和维多利亚不紧不慢地骑着马,沿着一条林间小径缓缓前行。
“我很久没有这样骑马了。”维多利亚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英国,每次出门都是一大群人跟着,走不了几步就有人问‘陛下累不累’、‘陛下要不要休息’。想一个人静静,几乎是不可能的。”
塞利伊莎转头看着她。
“那今天呢?”她问,“今天有人跟着吗?”
维多利亚轻轻笑了。
“我让帕特农留在城堡了。”她说,“你呢?你的安娜呢?”
“也留了。”塞利伊莎说,“我说想一个人骑马,让她在城堡等着。”
维多利亚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策马前行。
森林越来越密,小径越来越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叶的淡淡腥甜,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塞利伊莎和维多利亚并辔而行,已经渐渐远离了其他的狩猎者。
远处偶尔传来号角声,隐隐约约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猎犬的吠叫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寂静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马蹄落在落叶上的轻响。
塞利伊莎忽然勒住缰绳。
“维多利亚姐姐。”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维多利亚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
塞利伊莎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上,眉头微微蹙起。
“太安静了。”她说。
维多利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灌木丛静静地立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叶片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维多利亚在森林里打过无数次猎,她知道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对”。
现在,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些本该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小动物,一只都不见了。那些本该在枝头啾啾鸣叫的鸟雀,也全都消失了。
整个森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声音。
“我们往回走。”维多利亚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让两个人的马同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一只灰色的影子从树丛中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狼。
很大,很壮,皮毛是深沉的灰色,在阴暗的林间泛着幽暗的光。它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她们,瞳仁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个接一个的影子从周围的树丛中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将她们围在中间。
塞利伊莎数了数——七只。不,八只。有一只正从左侧的树后慢慢走出来,动作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猎枪上,但没有拔出来。八只狼,两发子弹。就算维多利亚那边也是两发,四比八。而且狼不会傻站着让你打。
她的目光扫过狼群,快速评估着局势。
它们还没有进攻。它们在观察,在试探,在寻找弱点。
弱点.....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上辈子看过的纪录片,关于狼的猎杀习惯。狼群围攻时,会先试探,会寻找最弱的那个目标,会.......
“头狼。”她低声说。
维多利亚没有看她,目光同样在扫视狼群。她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只有塞利伊莎能听见。
“哪一只?”
“最前面那只。灰得发白的那只。”
维多利亚的目光落在头狼身上。那只狼确实比其他的更大,毛色更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那眼神不像野兽,像……像一个正在计算什么的猎人。
“它在等。”维多利亚说。
“等什么?”
“等我们慌。”
塞利伊莎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们都没有慌。这一点,狼判断错了。
但狼群的数量优势是真实的。就算她们现在开枪打死头狼,剩下的七只也不会跑,它们反倒只会更凶。
“不能开枪。”塞利伊莎说。
“我知道。”维多利亚说,“枪声会惊马。马一受惊,我们就完了。”
两个人的马都在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但它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猎马,没有主人的命令,它们不会跑。
至少现在不会。
“它们会耗。”维多利亚说,“耗到我们的马撑不住。”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她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狼犯错?等救援?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转机?
头狼忽然动了一下。
它向前迈了一步,极慢的一步,试探性的。
狼群跟着逼近了一步。
塞利伊莎的手按紧了猎枪。她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十五米。太近了。如果再近五米,它们就可以扑上来了。
“姐姐。”她的声音仍然很稳。
“嗯?”
“如果等会儿它们扑上来,你打左边那只,我打头狼。”
“然后呢?”
“然后跳马,背靠背,用刀。”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秒。
“好。”
就一个字。没有质疑,没有犹豫,没有“你为什么不跑”之类的废话。
她们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跑是最蠢的选择。马跑不过狼,人的腿更跑不过。唯一的活路,是站在一起,背靠背,用仅有的武器拼到最后一刻。
头狼又向前迈了一步。
十米。
塞利伊莎能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了。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着的冷静。它盯着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有枪,但你的枪只能打死我一个。我死了,我的同伴会撕碎你。
可塞利伊莎就是盯着它的眼睛,一动不动。
她在想:如果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那就死吧。但至少要拖这只畜生垫背。
就在头狼准备迈出下一步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来得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就逼近了。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了森林的寂静,那声音又响又亮,在密林间来回震荡。
狼群瞬间骚动起来。它们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又一声枪响。
一只狼惨叫着倒在地上。
剩下的狼终于放弃了。它们夹着尾巴,飞快地窜入森林深处,消失在灌木丛中。头狼是最后一个走的。它跑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塞利伊莎一眼。
那一眼,塞利伊莎记住了。
那不是野兽的目光。那是……一个对手的目光。
然后它也消失在树丛里。
塞利伊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握紧了缰绳,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一个穿着猎装的男人骑着马从树丛中冲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猎犬和几个马夫。那男人大约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猎人。
他在她们面前猛地勒住马,脸色惨白。
“两位陛下!臣来迟了!”
塞利伊莎摇了摇头。
“不迟。”她说,“刚好。”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
维多利亚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神情依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猎人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深深鞠躬。
“臣罪该万死!让两位陛下受惊了.......”
“起来吧。”维多利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把那只狼收拾好。朕要它的皮。”
猎人又是一愣,随即应道:“是!”
他挥手招呼马夫们去收拾狼尸。那是一只很壮的灰狼,被他一枪击中要害,已经断了气。
塞利伊莎看着那只狼,忽然问:“这狼皮,你打算做什么?”
维多利亚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做一双手套、皮靴和斗篷。”她说,“送给你。”
塞利伊莎也笑了。
“好。”她说,“我等着。”
两个年轻的女人在森林里,在刚刚差点丧命的地方,就这样平静地讨论着一套狼皮服装。
那个猎人偷偷看了她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见过无数人在森林里遇险后的反应——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语无伦次,有的愤怒咆哮。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刚刚被八只狼围困,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骑着马,平静地聊着服装的款式。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不是普通人。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那是召集所有人返回的讯号。
维多利亚勒转马头。
“走吧。”她说,“回去该有人等急了。”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策马跟上。
她们并肩向森林外驰去,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维多利亚姐姐。”塞利伊莎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怕吗?”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秒。
“怕。”她说,“怕得要死。”
塞利伊莎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想想,两个当今世界最强的帝国君主竟然死在狼的手里,真是太.....太尴尬了。”
维多利亚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但你没有表现出来。”
“你也没有。”
“那当然。”维多利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自豪,“我们是女王。怕也要怕得好看一点。”
塞利伊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静谧的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鸟儿,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上。
身后,马夫们抬着那只狼的尸体,远远地跟着。
那场刚刚过去的生死危机,就这样被她们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个可以笑着提起的话题。
但她们都知道,那一眼对视间的默契,那十几秒里各自盘算好的“跳马、背靠背、用刀”,会成为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一个永远只属于拉肯森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