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马德里磋商结束
布罗伊公爵离开后,塞利伊莎算是松了口气儿。
但未等塞利伊莎在安娜的陪同下动身前往御书房,杜兰德便再次走了进来,同时看向塞利伊莎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恭敬以外,还多了一丝喜悦。
“陛下,在您与布罗伊公爵谈话的过程中,由外交大臣格拉蒙公爵带领的前往马德里参与‘非正式磋商’的外交团队已赶回巴黎。现在,格拉蒙公爵正待在宫里,想要向您汇报关于‘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的最新消息。”
“好,”疲惫的塞利伊莎没有否决,没有让杜兰德转告格拉蒙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只是沉默不到一秒后便欣然同意,“叫他在我的御书房等我。”
“遵命。”
御书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外,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正抽出新绿,喷泉在阳光下闪烁,远处隐约可见孩子们追逐的身影。
从沙龙赶回来的塞利伊莎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她的对面,外交大臣格拉蒙公爵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在膝上,等待女皇开口。这位六十岁的外交官有着典型的贵族面相——高挺的鼻梁,灰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嘴唇紧抿时自带一种威严的距离感。但此刻,那双惯于审视别人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罕见的情绪。
不是紧张。是……困惑?
塞利伊莎放下文件,抬起头。
“格拉蒙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您确定这份记录没有遗漏什么?”
格拉蒙微微欠身。
“陛下,臣亲自在场,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普鲁士大使韦尔德伯爵的态度确实强硬——开场便宣称‘霍亨索伦亲王是否接受西班牙王位是德意志内部事务’,并威胁说‘任何外部干预都将被视为对普鲁士的挑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剑拔弩张的场面。
“按照臣对韦尔德伯爵的了解,他接下来说的应该是:‘如果法国坚持要干涉,我们只能认为这是有意破坏欧洲和平’——这是俾斯麦一贯的话术,先定性,再威胁,逼对方失控。”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但他没有说完。”
“没有。”格拉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因为臣打断了他。”
塞利伊莎的眉毛微微扬起。
“臣对他说,”格拉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伯爵先生,法国无意干涉德意志内部事务。我们只是关心欧洲的和平。如果普鲁士能保证霍亨索伦亲王的候选人资格不会威胁到法国的安全,那我们当然愿意相信贵国的诚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让女皇充分理解这段话的分量。
“陛下,这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我们没有反驳他的‘内部事务’说法,避免了直接冲突。第二,我们把话题从‘干涉’转到了‘和平’,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立场。第三,我们把球踢回给了他们——‘你们先保证,我们才相信’。”
塞利伊莎的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呢?”
“然后韦尔德伯爵愣住了。”格拉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幽默,“他准备了四套说辞——针对愤怒的法国、恐惧的法国、傲慢的法国、挑衅的法国。但他偏偏没有准备应对一个……冷静的法国。”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他只能重复他的威胁?”
“是的。”格拉蒙点头,“他说‘如果法国坚持这种态度,普鲁士只能认为你们不信任我们的诚意’。臣回答他:‘伯爵先生,信任不是要求的,是证明的。如果普鲁士能主动放弃霍亨索伦亲王的候选人资格,法国会立刻证明我们的信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塞利伊莎看着格拉蒙,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审视。这位老外交官,她之前只把他当作一个合格的执行者——忠诚、老练、按部就班。但今天,这份记录让她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格拉蒙先生,”她缓缓开口,“您知道您在马德里做的是什么吗?”
格拉蒙微微一愣。
“臣……臣只是按照陛下的指示,保持冷静,与奥英俄等国协调立场并保证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不止。”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您做了一件俾斯麦最怕的事。”
格拉蒙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俾斯麦的外交,靠的是两样东西——制造危机,然后利用对方的恐惧。”塞利伊莎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先让霍亨索伦亲王去竞选西班牙王位,激怒法国。然后等法国愤怒地抗议时,他就可以说:‘看,法国在干涉德意志内部事务!’然后把南德四邦拉到自己这边。”
她转过身,看着格拉蒙。
“但您没有愤怒。您没有抗议。您只是冷静地、礼貌地、一步不退地,让他自己证明自己。”
格拉蒙沉默了几秒。
“臣只是……臣只是觉得,陛下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犹豫,“在出发之前,陛下对臣说:‘记住,我们不是去吵架的,我们是去让所有人看见,谁在维护和平,谁在破坏和平。’”
塞利伊莎点点头。
“您做到了。”
格拉蒙垂下眼,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一下。
“陛下,”他终于开口,“韦尔德伯爵最后离开时,脸色很难看。臣送他到门口,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你的女皇,俾斯麦宰相不会忘记今天。’”
塞利伊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格拉蒙心里一紧。
“他不会忘记那天,”她说,“但他也不会忘记,自那天之后,欧洲所有报纸都会登出来:普鲁士在威胁法国,而法国在呼吁和平。”
她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
“格拉蒙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格拉蒙想了想。
“意味着……如果普鲁士真的因此发动战争,他们就是侵略者?”
“不止。”塞利伊莎看着他,“意味着英国人会看见,法国是冷静的、理性的、愿意遵守规则的。意味着那些还在观望的南德诸邦会想:普鲁士真的是在保护我们,还是想利用我们?意味着俾斯麦最擅长的‘受害者叙事’,被我们提前拆掉了。”
格拉蒙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开始意识到,昨天那场看似普通的会谈,在这个二十岁的女皇眼里,是一盘更大的棋。
“陛下,”他忍不住问,“您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这样吗?”
塞利伊莎没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
“格拉蒙先生,”她说,“朕预料不到具体会发生什么。朕只能告诉您方向——冷静、理性、把和平放在第一位。至于怎么做到,那是您的事。”
她顿了顿。
“您做到了。”
格拉蒙垂下头。
“臣……臣只是尽力。”
“尽力就够了。”塞利伊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朕不需要您每次都赢。朕只需要您每次都让法国站着,而不是跪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
“格拉蒙先生,朕今天请您来,不只是听您汇报。”
格拉蒙抬起头。
“您知道现在国内什么反应吗?”
格拉蒙想了想。
“臣看了今天的报纸。《箴言报》头版是‘法国维护和平,普鲁士威胁欧洲’。《辩论报》的标题是‘冷静的外交,理智的胜利’。《马赛曲报》……他们骂普鲁士骂得很凶,但没骂我们。”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那议会呢?那些主战派呢?”
格拉蒙沉默了一秒。
“陛下,臣听说……有些主战派议员很不满。”
“哦?”
“他们说,法国应该更强硬。应该直接要求普鲁士公开道歉。应该派军队到边境。应该……”
“应该给他们一个打仗的理由。”塞利伊莎接过话。
格拉蒙没有说话。
塞利伊莎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
“格拉蒙先生,朕需要您做一件事。”
格拉蒙微微欠身。
“您今天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是给朕的,是给议会的。把昨天会谈的全过程,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写清楚。然后让人在议会里传阅。”
格拉蒙愣了一下。
“陛下,这……”
“让他们看见。”塞利伊莎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看见,普鲁士是怎么威胁我们的,我们是怎么冷静应对的。让他们看见,如果昨天我们拍桌子骂人,今天会是什么局面。”
她顿了顿。
“然后,让那些主战派自己问自己:如果昨天换了我去,会怎么样?”
格拉蒙沉默了。
他在想,这个二十岁的女皇,到底有多少层心思。
“陛下,”他终于开口,“臣斗胆问一句……”
“问。”
“陛下这么做,是为了压住主战派,还是为了……”
“还是为了什么?”
格拉蒙犹豫了一下。
“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陛下才是真正维护法国利益的人?”
塞利伊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格拉蒙先生,”她说,“您觉得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格拉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塞利伊莎站起身,“去吧。把报告写好。三天后,朕要在议会里听见有人讨论它。”
格拉蒙站起身,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个问题。”
塞利伊莎看着他。
“臣……臣以前一直觉得,外交就是博弈,就是算计,就是赢或者输。但昨天之后,臣忽然觉得,也许外交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格拉蒙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让人看见你是谁。”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颔首。
“您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