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俾斯麦欲令姐姐孤立,妹妹偏要让姐姐站在光明处。
五月九日的凌晨,温莎城堡已经沉入寂静。
皇帝私人书房里,壁炉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塌陷声。维多利亚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桌上散落着刚批阅完的文件——陆军部的预算报告、迪斯雷利送来的议会简报、还有一封来自柏林的情报摘要,她只扫了一眼标题就搁在了一旁。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枚银白色的胸针。烛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塞利伊莎那头银白的长发,像拉肯城堡月光下的喷泉。
她伸手拿起那枚胸针,指尖轻轻摩挲着宝石光滑的表面。柏林那些报纸上的字句又浮现在脑海里——“私人情感绑架”、“政治猎心”、“裙带外交”……俾斯麦的人写得真热闹,好像他们亲眼见过她们的信鸽,亲耳听过她们夜谈似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把胸针放回桌角,目光落在那叠空白信纸上。
她抽出一张,展开,抚平纸角的卷翘。
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
“致我一直想念的妹妹:
伦敦的雾散了。今早推开窗,能看见泰晤士河对岸的树梢,细小的叶片在风里翻动,像你在拉肯森林提起的那盆铃兰。”
窗外的月光透过哥特式的尖拱窗,在书桌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走廊上,整齐而遥远,像时钟的摆。
“柏林的消息已经送来了。他们写得真热闹——说我被你“绑架”了,说你用“波拿巴的香水”迷住了我,说我们的信鸽里藏着的不是友谊,是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顿了顿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轻蔑。她把笔尖重新蘸了蘸墨水,继续写。
“我读着读着,忽然笑了。
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会懂。
在拉肯森林的那个瞬间,当狼群围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英国女王”,也没有什么“法国女皇”。只有两个手握着猎枪、准备背靠背拼到最后一刻的人。那种对视,那种信任岂是他们那些印着铅字的废纸能够玷污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停下笔,伸手护住那团小小的火焰,等它稳定下来,才继续写。
“俾斯麦那个混账想把我们的友谊装进他那个“利益与算计”的铁盒子里。由他去吧。他这辈子大概从未遇到过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留下,而且不因为任何利益,而是只因为在那个瞬间,那个人是你。”
她忽然发觉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压回去。
“我戴着那枚胸针。银白色的,像你头发的颜色。议事厅里那些老男人们慷慨陈词的时候,我的手会下意识地按在心口,碰到那一点微凉的温度。然后我就想起你,想起我们跳舞时你微微发烫的掌心,想起你把铃兰放进那孩子手里时的侧脸。
想起这些,我就觉得——他们吵的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说我会被你拖进战争的泥潭。可我知道,你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渴望和平。只是你的和平,需要用站直的姿态去守护,而不是用跪着的姿态去乞求。
这我懂。我都懂。”
窗外传来城堡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凌晨三点了。她恍若未闻,笔尖仍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所以让他们说吧。让他们写吧。让他们把我们的友谊描成黑色,写成阴谋,说成交易。他们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他们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法国,不是英国,而是两个站在一起、愿意为彼此留下的人。”
她写到这里,忽然停住。她望着这行字,望了很久。烛火在她脸颊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然后她低下头,笔尖落下最后几行:
“下次见面,我想看你穿那件象牙白的晨裙。不穿束腰的那件。
永远属于你的,
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
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烛光下,那些字迹还湿润着,散发着墨水和玫瑰香氛混合的气息。
她把信折好,拿起那枚银白色的胸针,在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不是蜡封,只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她们能懂的记号。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下,温莎城堡的花园静静铺展,远处是泰晤士河泛着微光的河面。更远的地方,是英吉利海峡,是法国,是塞利伊莎所在的方向。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晚安,塞利伊莎妹妹。”她对着窗外轻声说,“愿你今夜也有好梦。”
正午时分的杜伊勒里宫宁静无比,唯独塞利伊莎的御书房的宁静被一封突如其来的信件所打破。
安娜拿着这封从英国伦敦快马加鞭送过来的纸质信件进入了塞利伊莎的御书房,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有维多利亚竟然会主动给陛下写信的奇怪,也有为陛下能交到这么一位好友的喜悦。
“陛下,”
“嗯?杜兰德怎么了?”
塞利伊莎看向安娜,结果发现今天竟然是安娜来送情报,顿感奇怪。
“哎呀,不是那些情报。这个是维多利亚陛下于今天凌晨三点给陛下写的纸质信件。”
塞利伊莎拿着信件的手一抖,没想到竟然还是维多利亚写的,这让塞利伊莎有点受宠若惊。
优雅地拆开信封后,塞利伊莎便仔细阅读起来。
十分钟不到,塞利伊莎鼻尖一酸,一股伤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姐姐竟然能理解我的伤痛,看来只有维多利亚姐姐懂我啊!”
一旁的安娜有些不服气,她撅着个小嘴,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塞利伊莎心中的地位被撼动了,还是被一位仅仅认识一个星期的英国君主撼动的。
不知是吃醋还是怎么样,安娜的语气有点不服气:“哼!陛下,我也懂您啊。”
“好好好,”似乎察觉到安娜的醋坛子被打翻了,识趣的塞利伊莎立刻顺着安娜的话安慰,“我都差点忘了身边也有这么一个知己呢。”
也就在这时,塞利伊莎突然意识到:维多利亚也已经得知了普鲁士大使阿尼姆在马德里的糟糕言论。
她可太懂这位英国女王了!不仅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心里都深知维多利亚年轻时极其喜欢感情用事,她又不喜欢听从大臣们的意见。
想到这,塞利伊莎更加担忧了:
万一维多利亚一生气,公开表示支持法国呢?
万一她为了证明她们的友谊“不是交易”,选择站在她这边呢?
那会给英国王室带来多大的震动?会给维多利亚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那些本来就看不惯女王的议员们会跳起来。那些信奉“光荣孤立”的老派政客会借机发难。那些报纸会写出更难听的话——不是“被绑架”,而是“主动投敌”。
尽管塞利伊莎极其想要英国的入战,但是她也不想要让维多利亚的威信大受打击。
想到这里,塞利伊莎立刻站起了身,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的发报机。
“安娜,”塞利伊莎突然又看向一脸懵逼的安娜,语气里带着几丝急促:“你会用发报机吗?”
安娜愣了一下,随后狐疑地点了点头:“学过一点……但陛下,用这个发报,需要专门的密码本......”
安娜话音未落,塞利伊莎急促的语气便已经传入她的耳中:“就用明码!不需要密码!”
安娜瞪大了眼睛:“明码?陛下,明码发报,沿途所有电报局都能看到内容.......”
“我知道。”塞利伊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陛下了——当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可……可是陛下,”她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维多利亚陛下给您写纸信,出于礼貌,您应该也得回以纸信啊。”
塞利伊莎轻轻摇了摇头。
“安娜,你照做便是。我自有打算。”
没等安娜反应过来,塞利伊莎便已经从书桌旁转移到了发报机那里。
安娜走近并坐在发报机前的椅子上,等待着塞利伊莎开口。
“记。”
塞利伊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信已收悉。展读之际,泪落纸上。姐姐之心,妹妹皆知。
然普鲁士欲以污言离间我二人,其计甚毒。姐姐若因我而失中立之姿,正中彼辈下怀。妹妹恳请姐姐,暂勿以私人情谊示人。妹妹自有分寸,必使天下人知——姐姐助我,非为私情,乃为欧洲之和平,乃为两国之公义。
妹妹将在巴黎公开声明:感谢英国在维护欧洲和平中的关键作用。此非虚言,乃是实情。俾斯麦欲令姐姐孤立,妹妹偏要让姐姐站在光明处。
待风波平息,妹妹当亲赴伦敦,当面谢姐姐拳拳之心。
永远属于你的,
塞利伊莎·德·波拿巴”
安娜的手指在发报键上飞快地跳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庄严的宣告。
最后一个字发完,安娜停下手指,抬起头,望着塞利伊莎。
塞利伊莎仍然站在窗边,望着远方。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光。
“陛下,”安娜轻声问,“这样发出去……维多利亚陛下会懂吗?”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她会懂的。”她说,“她比任何人都懂。”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塞纳河波光粼粼,一直流向远方。
那里是大海的方向。
是维多利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