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共和派的试探
塞利伊莎对维多利亚的思念几乎要溢出宽敞无比的御书房,气氛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塞利伊莎更是红了眼眶。
“陛下!就在刚刚,布罗伊公爵向我们透露出了一个绝佳消息:甘必大希望于您在私下里交换一下意见。我们或许........”
本来得意洋洋的杜兰德话音未落,就突然瞥见了坐在角落发报机前的安娜,安娜紧张地转过头盯着杜兰德,同时还不断给杜兰德使眼色。
转过头去,杜兰德这才发现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塞利伊莎。尽管没有看到正脸,但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杜兰德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一刹那间他便猛地虎躯一震,随后便挺直身体不再说话。
“我们或许有了一个‘可以交流说话的共和派’?”塞利伊莎轻轻转过身,她平静无比,脸上也没有什么痕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的,陛下。”杜兰德在心中松了口气儿,“除此以外,布罗伊公爵也将参与此次会面。他作为宪政顾问委员会的主席,如果他和甘必大之间也有了私交,他就能通过甘必大了解共和派的底线。这样的话,这份工作就会容易得多。”
塞利伊莎轻轻点头:“好,但不在杜伊勒里宫,也不在任何官方场合。就以‘朋友聚会’名义安排在布罗伊公爵家中即可。”
“遵命,陛下。”
一天时间的准备后,享用完晚餐的塞利伊莎在杜兰德的陪同下乘坐那辆普通的黑色马车前往布罗伊公爵的家中。
马车在圣日耳曼区狭窄的街道上缓缓穿行。塞利伊莎靠着车厢壁,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灰白色石墙和偶尔闪过的铁艺阳台。这一带的建筑比右岸更古老,更沉静,每一块石头都像是浸透了几个世纪的历史。
她依旧没有穿正式的宫廷礼服。一袭烟灰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简洁的白色蕾丝,腰间系着同色的缎带。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玳瑁梳固定——那是拉盖尔公爵夫人上次茶会后派人送来的小礼物,她今天特意戴上了。
“陛下,”坐在对面的杜兰德轻声开口,“布罗伊公爵的府邸就在前面那条街的转角。臣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可疑人员,甘必大先生一刻钟前已经进去了。”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双今天没有戴任何戒指的手,此刻正静静地搁在裙摆上。
马车停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门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门上那枚精致的铜质百合花纹章,昭示着这座宅邸的主人有着怎样的出身。
杜兰德先下车,向门房递上一张没有任何纹章的便笺。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躬身行礼。
塞利伊莎下了马车,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一条铺着黑白相间大理石的小径,走进一座安静的内院。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橡树,树荫下摆着一张铁艺圆桌和两把椅子——但今天,那里空无一人。
她被引向一扇落地窗。窗后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排满了烫金书脊的旧书。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窗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布罗伊公爵,他今日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打着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杜伊勒里宫时松弛得多。他正端着两只咖啡杯,似乎在和另一个人说着什么。
另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只看得见一个宽阔的肩膀和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没有勋章,没有绶带,没有任何装饰。
管家轻轻敲了敲窗框。
布罗伊转过身,看见塞利伊莎,立刻放下咖啡杯,快步走向落地窗,亲自为她拉开玻璃门。
“陛下,”他微微躬身,“欢迎。这是臣的陋室,简陋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塞利伊莎跨进书房,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终于转过身来。
莱昂·甘必大——三十一岁,共和派的灵魂人物,全法国最危险的演说家,那个在议会里让历任首相都头疼不已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他比报纸版画上看起来更高大一些,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的脸却很年轻,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带着一丝就连塞利伊莎都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陛下,”甘必大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低沉,像大提琴的中音,“您竟然真的来了。”
塞利伊莎微微挑眉。
“甘必大先生觉得朕不会来?”
甘必大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爽朗”的东西。
“臣说实话,陛下。臣以为您只会让布罗伊传话或者派个中间人来。臣是实在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那先生现在看见了。”塞利伊莎的语气很平静,“朕来了。”
布罗伊在一旁轻咳一声。
“陛下,甘必大先生,不如坐下说话?咖啡还热着。”
他在一张小圆桌旁拉开两把扶手椅,自己则退到书架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不远不近,既可以在场,又不显得打扰。
塞利伊莎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甘必大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见甘必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耳后那枚玳瑁梳上。
“那是拉盖尔公爵夫人送的?”他突然问。
塞利伊莎微微一怔。
“先生认得这个?”
甘必大点点头。
“这种玳瑁梳的纹路,是圣多米尼克街那家老店的手艺。那家店从十八世纪开始就给贵族小姐们做梳子,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他顿了顿,“臣的母亲年轻时在那里做过工。”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看着甘必大,看着他说这句话时脸上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自怜或炫耀的表情。
“先生,”她缓缓开口,“朕的母亲在朕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朕对她几乎没有记忆。但朕记得她用过的一枚梳子——和这个很像。”
甘必大的目光微微一颤。
布罗伊在旁边端起咖啡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陛下,”甘必大的声音低了一些,“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和臣聊梳子的吧?”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先生说得对。朕今天来,是想听听您说话。”
甘必大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变化。
“听臣说话?”
“听您说真话。”塞利伊莎迎着他的目光,“关于朕,关于改革,关于法兰西——您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拐弯抹角,不用阿谀奉承,不用那些报纸上写的话。”
甘必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
“陛下,”他说,“那臣就说真话。”
塞利伊莎点点头。
“陛下的《五一宣言》,臣看了。”
他顿了顿。
“看了五遍。”
塞利伊莎的眉毛微微挑起。
“五遍?”
“五遍。”甘必大重复了一遍,“第一遍,臣在找漏洞。第二遍,臣在找算计。第三遍,臣在找隐藏的意图。第四遍,臣在找......说实话,臣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第五遍,臣忽然发现,臣什么都找不到了。臣看见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人,站在广场上,对着人民们说真话。”
塞利伊莎没有接话。
“但臣还是不信。”甘必大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快了一些,“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臣见过太多漂亮话了。”甘必大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苦涩,“1848年,臣十五岁。臣站在街垒后面,听那些共和派领袖演讲。他们说,共和国来了,平等来了,面包来了。后来呢?后来他们进了议会,把街垒上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
“1863年,臣第一次进议会。那些大臣们对工人说,我们理解你们,我们同情你们,我们会帮助你们。后来呢?后来他们通过了新的劳工法,把工时延长了两小时。”
塞利伊莎安静地听着。
“陛下,”甘必大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锐利,“臣见过太多人了——左派右派,共和派保王派,没有一个例外。他们站在台上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等他们坐稳了,就把台下的人忘了。”
他顿了顿。
“陛下凭什么让臣相信,您会不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布罗伊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塞利伊莎看着甘必大,看着他那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甘必大微微一怔。
“甘必大先生,”她说,“朕不指望您相信。”
甘必大愣住了。
“您说得对。”塞利伊莎继续说,“您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漂亮话,上过太多当。朕凭什么让您相信?朕拿不出任何证据。”
她顿了顿。
“朕只能说:您看着吧。”
甘必大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着?”
“看着朕接下来做的事。”塞利伊莎的目光很平静,“看着朕是不是说到做到。看着朕是不是也变成您说的那种人。”
她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和甘必大方才一模一样。
“先生,朕不需要您现在相信。朕只需要您在看的时候,别带着预设的偏见。”
甘必大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布罗伊把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陛下,”甘必大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一些,“您……您知道您刚才说的话,有多危险吗?”
“危险?”
“您把评判的权力交给了臣。”甘必大看着她,“如果臣一直带着偏见看您,您怎么办?如果臣在报纸上骂您,您怎么办?如果臣利用您的话攻击您,您怎么办?”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先生,您会吗?”
甘必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不会。”塞利伊莎替他回答了,“因为您是莱昂·甘必大。您骂人,从来只骂该骂的人。您攻击,从来只攻击该攻击的事。您不是那种为了骂而骂的人。”
甘必大的呼吸重了一瞬。
“陛下怎么知道臣是什么人?”
“朕读过您的议会发言。”塞利伊莎的语气很平静,“每一篇。您在1868年关于工人罢工的发言,您说‘工人有权利争取自己的利益,但他们不能用暴力’。您在1869年关于教育法的发言,您说‘教会可以有自己的学校,但国家必须监督教学质量’。您不是那种为了煽动而煽动的人。您是真的在想事情。”
甘必大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布罗伊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臣……臣可以插句话吗?”
塞利伊莎和甘必大同时看向他。
“臣觉得,”布罗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甘必大先生现在需要一杯新咖啡。他那杯已经凉了。”
甘必大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确实凉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进门时的笑不一样。那笑容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塞利伊莎不确定那是什么。
“陛下,”他说,“臣承认,臣今天来之前,准备了很多话。”
“哦?”
“臣准备质问您,为什么《五一宣言》里没有明确您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
“但臣现在不想问了。”
“为什么?”
甘必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塞利伊莎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常年战斗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时,才会有的目光。
“因为臣忽然发现,陛下不需要臣质问。陛下会自己往前走。臣只需要看着,然后在陛下走偏的时候,喊一声。”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甘必大先生,”她说,“那朕就请您,在朕走偏的时候,一定要喊。喊大声一点。”
甘必大看着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连忙低下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假装在喝。
布罗伊在旁边轻轻笑了。
“陛下,”他说,“臣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见甘必大会不好意思。”
甘必大的耳根微微泛红,但没有反驳。
塞利伊莎也笑了。
“布罗伊先生,”她说,“您今天请朕来,是要让朕看这个的吗?”
布罗伊笑着摇头。
“臣只是想请两位喝杯咖啡。没想到两位自己聊成了这样。”
三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书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那株老橡树的影子透过窗纱,在书架上轻轻晃动。
“陛下,”甘必大终于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塞利伊莎看着他。
“陛下说的那些改革——兵役平等、粮食平价是真的会做下去吗?还是只是为了稳住局势、巩固政权的权宜之计?”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橡树。
“甘必大先生,”她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窗口传来,“您知道朕为什么要在战神广场上说那些话吗?”
甘必大没有回答。
“因为朕想让那些人看见——皇帝和他们一样,也是人。”她转过身,看着甘必大,“会紧张,会害怕,会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朕知道。”
她顿了顿。
“如果朕今天骗了他们,明天他们就不会再相信任何皇帝。如果朕今天说了假话,后天他们就会把朕的话当成屁。”
她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
“所以朕不会停。朕不能停。因为那些看着朕的人,不是大臣,不是议员,不是那些可以讨价还价的人。他们是工人,是农民,是普通人。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说到做到。”
甘必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
塞利伊莎微微一怔。
甘必大走到她面前,然后——他深深躬下身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臣今天来,本是想看看这个皇帝到底值不值得警惕。但臣现在明白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臣不需要警惕您。臣只需要——在您需要的时候,帮您。”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一切防备和怀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甘必大先生,”她说,“朕记住您这句话了。”
布罗伊在旁边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陛下,”他说,“臣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能让甘必大说出这种话的人,臣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甘必大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房里,站在那株老橡树的影子下,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陛下,”甘必大忽然开口,“臣还有一个请求。”
塞利伊莎看着他。
“臣希望,陛下以后遇到什么事,能告诉臣——不是通过报纸,不是通过议会,而是像今天这样,直接说。”
他顿了顿。
“臣保证,不会把这些话拿出去攻击陛下。臣只是想知道,陛下是不是还走在那条路上。”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好。”
甘必大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却意外地有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站在街垒后面,看着那些共和派领袖演讲时的感觉。那时他也曾相信过什么,后来那些相信都碎了。
但现在,握着这只手,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碎掉的东西,可以重新拼起来。
“臣告退。”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甘必大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陛下,”他说,“您今天戴的那枚梳子,很好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布罗伊看着塞利伊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陛下,”他说,“您知道您今天做了什么吗?”
塞利伊莎看着他。
“您把甘必大,从敌人变成了……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朋友,不是盟友。但肯定不是敌人了。”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橡树。树下,甘必大的身影正穿过小径,向门口走去。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子迈得很大,肩膀挺得笔直。
“布罗伊先生,”她忽然开口,“您说,他会在报纸上骂朕吗?”
布罗伊想了想。
“会。”他说,“该骂的时候还是会骂。但他骂的方式会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骂,是想让您倒台。以后他骂,是想让您走得更好。”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布罗伊。
“布罗伊先生,今天的事,谢谢您。”
布罗伊微微躬身。
“臣的荣幸。”
塞利伊莎向门口走去。经过布罗伊身边时,她忽然停下。
“布罗伊先生,”她轻声说,“您今天也看见了。朕不是什么天才,不是什么圣君。朕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人,想做点事,又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她顿了顿。
“但朕有您们——您,甘必大,拉图尔,还有那些愿意帮朕的人。这就够了。”
布罗伊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里平静的、清醒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经这样相信过什么。后来那些相信都碎了。但此刻,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碎掉的东西,可以重新拼起来。
“陛下,”他说,“臣送您出去。”
塞利伊莎点点头。
两个人穿过书房,穿过落地窗,穿过院子里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老橡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作响,投下斑驳的影。
门口,杜兰德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塞利伊莎出来,他连忙拉开车门。
塞利伊莎登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定。
布罗伊站在车门外,微微躬身。
“陛下,一路平安。”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十岁的奥尔良派公爵,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太多王朝更迭、太多背叛与失望的眼睛。
“布罗伊先生,”她轻声说,“谢谢。”
然后车门关上。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布罗伊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老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甘必大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您今天戴的那枚梳子,很好看。”
他轻轻笑了。
转身走回院子里。
身后,午后的阳光正暖,洒在那株老橡树上,洒在那条碎石小径上,洒在那扇刚刚关上的墨绿色木门上。
一切都很安静。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