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尔及尔
两天后,一艘普通的商船缓缓驶离马赛港,向南驶去。
船不大,只有几百吨,载着几十名乘客。大多是商人、传教士、回乡的殖民者,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去阿尔及利亚找活干的工人。甲板上堆满了货物,散发出咸鱼、皮革和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船舱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着朴素的旅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简朴的灰色旅行装,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靠坐在舱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望着小小的舷窗外,望着渐渐远去的法国海岸。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沉稳,目光警觉,时不时扫视着船舱里的其他人。他的手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小包上,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在他们周围,还坐着七八个同样穿着便装的男子。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工人或小商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抽烟。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他们的手掌都有厚厚的老茧,腰板挺得比普通人直,目光交汇时有一种只有军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塞利伊莎望着窗外,海面上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起伏。
杜兰德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陛下,那八个人都是从近卫军里精选出来的。都有十年以上的军龄,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也在阿尔及利亚打过仗。领队叫拉维尔,是个上尉,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三年仗,熟悉当地的情况,也熟悉那些阿迦的套路。”
塞利伊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杜兰德继续道:“他们的身份都安排好了。对外说是夫人的护卫,跟着夫人出来散心的。没人会怀疑。”
塞利伊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杜兰德,你安排得很周到。”
杜兰德的脸微微一红:“臣……臣只是不想出任何差错。”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朕知道。”
她重新望向窗外。
海面上,一只海鸥掠过天际,飞向南方。那只海鸥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蓝色的天幕里。
那片土地,正在前方等着她。
商船在阿尔及尔港靠岸时,正是午后。
阳光灼热,刺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法语、阿拉伯语、柏柏尔语,还有塞利伊莎听不懂的方言。穿着白色长袍的当地人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奔跑,法国军官骑着马从人群中经过,马鞭在空气中甩出清脆的响声。几个裹着头巾的商人正在大声讨价还价,声音尖锐刺耳。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了午后祈祷的召唤声,悠长而苍凉。
塞利伊莎站在甲板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白色的房屋层层叠叠,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清真寺的尖塔矗立在城中,塔尖上的新月在蓝天映衬下闪闪发光。远处隐约可见山峦的轮廓,笼罩在一片淡紫色的薄雾中。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海水的咸腥,香料的浓郁,烤羊肉的焦香,还有牲畜的粪便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这些味道纠缠在一起,浓烈而陌生,让塞利伊莎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眉头。
杜兰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陛下,我们该下船了。向导优素福在码头等着。”
塞利伊莎点点头,拉低帽檐,随着人流走下船。
码头上,一个瘦削的当地人正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烟卷,烟雾在他黝黑的脸上缭绕。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玛瑙。他穿着半欧式的衣服——一件已经褪色的西服上衣,配着一条阿拉伯式的宽松长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凉鞋,有些不伦不类。
看见杜兰德,他掐灭烟卷,快步迎上来。
“杜兰德先生!”他的法语很流利,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但用词很准确,“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好,马车也备好了。一共三辆,够坐。”
杜兰德点点头,低声道:“这位是……我亲戚家夫人。你叫她夫人就好。”
优素福的目光落在塞利伊莎身上。
那双眼睛很快地扫过她的脸,又很快地移开。但就是那短短的一瞬,塞利伊莎感觉到,这个当地人已经把她看了个透彻。那种目光,不是冒犯,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几秒钟内判断陌生人是敌是友。
“夫人。”优素福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当地人的礼,“欢迎来到阿尔及尔。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里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优素福没有多问。他转身引路,带着这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走向停在路边的几辆马车。
那些马车很简陋,木制的车厢已经有些破旧,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但拉车的马看起来还算精神,皮毛油亮,不时打着响鼻。
杜兰德扶塞利伊莎上了车,自己坐在她旁边。八名护卫分乘其他马车,紧紧跟随。
马车穿过阿尔及尔的街道,向住处驶去。
塞利伊莎透过车窗,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白色的石墙,墙上开着小小的窗户,用雕花的木栅栏遮着。偶尔有穿着长袍的女人匆匆走过,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警惕而疏离。男人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抽着水烟,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一眼经过的马车,又低下头去。几个赤脚的孩子在尘土中追逐,看见马车经过,停下来呆呆地望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好奇,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杜兰德在一旁低声介绍:“阿尔及尔是总督府所在地,有十几万人口,算是这片土地上最‘法国’的城市了。街道是法国人修的,市场里卖的是法国货,学校里教的是法语。但越往南走,就越不一样。”
他顿了顿。
“那些部落,那些山区的卡比尔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习俗,自己的规矩。法国人的影响到了那里,就只剩下了税收和征兵。”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
马车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宅院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普通的白墙,墙上开着一扇小小的木门。
优素福跳下车,推开木门。
“夫人,到了。这里是安全的,是我的一个亲戚的产业。他去了法国做生意,房子空着。平时没人来,可以放心休息。”
塞利伊莎下了车,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步见方。中间有一棵古老的橄榄树,树干虬结,树冠如盖,洒下一片浓密的阴凉。树下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把藤椅,桌上放着一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红白相间,在风中轻轻摇曳。
四周是白色的石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旁边放着一只木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咸腥,不是香料的热烈,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息。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气息。还混杂着橄榄树的清香,和那些小白花的幽香。
杜兰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
塞利伊莎点点头。
她转过身,向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杜兰德。”
“臣在。”
“优素福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杜兰德沉默了一秒。
“臣……臣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他是臣能找到的最好的向导。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给法军当过翻译,熟悉每一座山每一条路。他如果想要害我们,有很多机会。在那些山路上,他随便带错一个弯,就可能遇到不测。”
他顿了顿。
“但臣觉得,他不是一个会害人的人。”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朕就信你的判断。”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橄榄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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